苏轼的信写得平淡,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也平淡,为的是父亲可以肆无顾忌地伤悲,也为了把家里的人慢慢拉回生活的正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逝,有着眉山幼时便有的青山绿水的陪伴,有着妻子、子由的陪伴,生活看似是沉静的,这沉静中甚至酝酿着一丝幸福,只有苏轼自己明白,母亲去世的悲伤如缓缓的河流,在他生命里又流畅了许多年。
和父亲相比,母亲的家族程家在眉山要显赫许多,她的父亲历经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曾官至摄录事参军,尚书都官郎中。因而母亲当时嫁给父亲,是颇承受了一些家族的压力的。
苏轼后来懂事后也曾问过母亲,为何选择父亲选择苏家,母亲笑着说,她听说苏家以善闻名乡里,有这样的家风,嫁过来肯定不会差。但年轻的母亲未曾预料过的是,在她嫁入苏家后她会承受那么多的风风雨雨。
这风雨,首先便是她的丈夫苏洵带给她的。丈夫天性热爱不羁,喜欢游历四方,更对自然充满了好奇。苏轼年轻时便敢一个人在玻璃江中横游,无数次攀岩峨眉山,这种对自然的向往、无惧和好奇,也许全部来自父亲的遗传。
母亲自然也为这样的父亲吸引着,和那些饱读诗书、醉心官场的家族常见的兄弟伯侄们相比,母亲更崇拜丈夫,于是也不顾众人的反对,一次次支持父亲长达数年的游历。
然而,经济的压力,育儿的重担,乡里和亲戚的暗中非议,这一切一切全部是靠母亲那瘦弱的肩膀挑起来的。父亲没有收入,为了避免妯娌们因祖父扶持父亲一家而暗中不满,母亲主动把家从大家族搬了出来,在眉山纱毂行租了一栋房子,靠着种桑养蚕,纺纱卖布,硬生生支撑起了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程家看自己女儿生活如此辛苦,便悄悄送来些银子,这些都被母亲一次次拒绝了。苏轼幼时的记忆里,除了读书声和纺纱声的交织,还有母亲在灯下眯着眼睛纺纱,在清晨打开门板迎客的身影。
没有人想到母亲如此会赚钱,没有几年便买下了纱毂行的那排房子。可是再往后,母亲赚的钱除了自家所需,更多的都拿去周济周围的贫困人家了。母亲常常说,钱太多并非好事,反而只会让后辈贪图安逸,变得既懒又愚。
待到苏轼回来奔丧,当他听妻子说家里的钱连一年都不够用,原因是春上眉山有疫病,母亲又把钱捐了出去,结果她自己却没有能躲过这次大病而去了。那夜苏轼恸哭不能自抑,是妻子默默抱着他任由他泪眼看着窗外天色渐白。
苏轼幼时的记忆几乎全部是和母亲有关。母亲爱美,在院里种了各种花各种树,引得无数鸟雀来筑巢,苏轼自幼顽皮,曾爬树掏鸟窝逗小弟弟子由开心,母亲狠狠责骂了他,告诉他众生平等,之后他再也不敢随意玩弄鸟雀虫鱼。
母亲又爱读书,空闲时,常常是母亲自己拿着一册书坐在院子,读到精彩处便笑着站起来,考问在南轩读书的他和子由。他为了超过母亲,暗暗发奋用功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若说幼时的平静和快乐是母亲赐予的,苏轼的对悲哀的认识也是来自母亲。母亲共生了6个孩子,大哥和两位姐姐在苏轼出生时已经去世了,苏轼不知母亲在他们离世时母的心情,他记忆里无法抹去的是他的三姐八娘。
八娘比苏轼大一岁,苏轼最初的记忆便是和姐姐在嬉笑打闹中长大,后来有了弟弟子由后,自己依然贪玩,但姐姐似乎却突然长大了,渐渐学着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和子由。
后来姐姐嫁给了母亲兄长的儿子,这原本是一桩亲上加亲的美满婚姻,然而嫁过去后性子刚硬的姐姐和流连花丛的姐夫过得并不甚愉快。她生了一个男孩,孩子出生不久后便去世了。姐姐忧愤伤痛,很快也染了重病,父亲心疼女儿跑去程家,程家顾及面子和父亲闹了个不欢而散,最后姐姐病重时程家居然不肯认真请大夫医治,可怜姐姐才17岁便香消玉损。
父亲自责愤恨,恨自己不能保护女儿,恨程家冷心薄幸,他虽然没有指责母亲,但为了逃避家里的气氛凝重又一次选择出门远游,独留母亲一个人哀痛自责,她自此不再和兄长家来往,她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开始真正变坏,似乎是为了惩罚自己。一个女子,无论多么的明事理,一旦有了母亲的身份,便会有种不管不顾的把孩子一切的不幸归因于自己的执着。
母亲依然操持着纱毂行,教育着他和子由,生活依然前行,只是母亲的腰开始弯了,笑也变得稀少。是他的成婚才增添了母亲的一些快乐,离开眉山时,他已经在幻想他和子由高中后母亲是多么快乐。然而母亲最终也没有等来他和弟弟高中的消息。
妻子说,母亲离世前的一个晚上梦到了观音大士,观音大士告诉她两个儿子都将飞黄腾达,因而母亲去世的时候走得很平静。苏轼相信这个梦,行善无数的母亲必然得观音接引去西方极乐世界。
可是,这不能挽救苏轼的悲哀。为了稀释这种悲哀,苏轼甚至开始恨父亲,父亲一辈子没有功名让母亲遭受了多少来自妯娌和母族的冷嘲热讽?父亲一次次游历让母亲一个人承担了多少养家的压力?父亲和程家决裂闹得众人皆知又让她夹在夫家和娘家中间有多少的委屈和为难?
然而,当悲哀和自责要压垮父亲,父亲恨不得随母亲而去时,苏轼不得不原谅了父亲。也许正是那样的父亲才吸引了那样的母亲,他决定藏起自己的悲哀,撑起整个苏家的前程和欢乐。
日子于是又平静地前行了,当苏轼正在为夏日日渐浓密的青绿而欣喜时,京城的信突然不请自来,原来已经是嘉佑四年了,守丧将满,天家等不及催促苏轼返程。
父亲下定决心关掉纱毂行,除了老屋依然留着,他把其余东西全部送给了街坊邻居。祖父已逝,两个孩子将在京城开启光灿未来,这个离京城千里迢迢、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家,以后大多数时间也许只会存在记忆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