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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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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许多年不开制科了。大宋省试三年一次,但制科考试全凭天子心意,须有非常之才问世,天子才会临时下诏,由朝中重臣举荐新科进士或民间有名望的布衣参加制科考试。

初试在秘阁举行,仅一天时间考生需做六论,文要通畅义要渊博,能通过至少四论才能进入下一轮。若没有无与伦比的博学和记忆力,任凭民间声望再高在这一步也会止步不前。

秘阁考试通过方有资格参加天子在金銮殿举办的御试,考生需当场做策一篇,不仅要针砭时弊,还要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既要文采又要见识。御试结果分五等,但一等、二等皆为虚设,三等便是第一,若无人有此才华,三等宁可空悬也绝不滥赐,因而这宋朝开国一百年来,获得第三等的仅有一人。

若能制科及第,便是无上荣耀,皇帝会亲自安排这些人的职务升迁,和普通进士从主簿、县尉这些末枝小官做起不同,制科通过的人一经授官便是重任,后续升迁更是普通之辈望尘莫及。

苏轼兄弟刚回京城时,朝廷给他们已经安排了官职,但欧阳修劝苏轼不急着赴任。欧阳修正在劝皇帝重开制科。他认为凭苏轼的才华必定可以在制科考试中打动天子、大放异彩。苏轼解试和省试皆取第二名,这一直是欧阳修心中隐隐的痛,他将此归结为自己未能替天子真正甄别人才,所以更希望借由制科考试让他心中的这颗明珠真正闪耀京华。

苏轼岂能不知恩师的心意,于是自然拒了朝廷的派遣,和苏辙两人安心准备八月的制科考试。备考前的热浪滚滚、蝉鸣嘶嘶似乎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秋风就染黄了叶子,已经是九月了。苏轼被取为贤良方正能极谏科第三等,弟弟苏辙被取为第四等,苏轼兄弟因绝世才华真正名动京城。

制科考试一结束,苏轼立即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判官,苏辙被任命为商州军事推官。但父亲苏洵刚领了编书的职位,身体又不太好,为了让兄长安心赴任,苏辙向圣上奏请留京侍奉。圣上听说苏辙年纪尚轻又刚娶了亲,便允了他这份孝心,让他暂时推迟赴任,陪父亲在京修书。

自嘉佑二年苏轼离京,秦楚一直掐算着苏轼回程的日子,和李诫打听过,也和点绛唇的人打听过,然而李诫不关心科举之事,苏轼回京后一心备考并无新闻,所以她竟不知苏轼早已归来的消息。直至制科考试成为百姓口中天子不拘一格取人才的美谈,秦楚才知道苏轼不仅回来了,而且又出名了;不仅出名了,而且很快又要离开京城了。

秦楚说不清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什么心情,骄傲和得意是当然的,可是又觉得心慌,她还没有找到苏轼,苏轼却又要离开了。

她托了点绛唇的姜姐,终于打听到了苏轼一家现在住在西岗,但具体地址姜姐还再需些时日。秦楚去西岗跑了两天但一无所获,心情越来越沮丧,连李诫安排的事情也常常出错。李诫不知缘由,还以为秦楚最近太过懈怠,早上骂了秦楚一顿,拉她去宣德门一起干活了。

因今年风调雨顺,边界又一片太平,今年的国库格外丰盈,圣上两年前便想修一下宣德门,把从御街到州桥的路再扩宽一些。如今手中有了银子,便拨了款项给将作监,这工作经大监层层下放,最终落到了李诫和秦楚头上。

将作监的大监是个刚正不阿之人,李诫是靠捐官进的将作监,大监开始心中瞧不起李诫,总是派给他一些边角料的脏活。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富家子弟的习气,但是真心喜欢这个行当,做活从不偷懒,画的图纸更可谓不差纤毫。李诫招了一个女弟子,大监开始以为是李诫父亲给他安排的一个丫鬟,虽然不悦但想着秦楚的职位将作监既不用出工钱,只要两人不当众做出鸡鸣狗盗之事,他也便装聋作哑给二人行些方便。

谁知这个叫秦楚的女弟子很快便让大监刮目相看,自从她来之后,李诫干活的效率不仅是其他同行的数倍,而且屡有创新。

后来大监亲自去看过秦楚干活,并有意考察了她,发现秦楚不仅对亭台楼阁的知识侃侃而谈,还能对各种材料的用途如数家珍,画图虽不如李诫那般有天赋,但和其他将作监的人相比已是遥遥领先。更重要的是,这秦楚生得如此娇艳却全无女子的毛病,和李诫日常相处更似兄弟般光明磊落。大监彻底放了心,开始真心实意地栽培起这二人来。

宣德门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秦楚每次走过宣德门都要停下来,远远欣赏门上的图案和雕花。这次是天子御令要重新修缮,脚手架已经搭了起来,秦楚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摩欣赏,她来不及等李诫,自己拿了戒尺和矩尺,爬上了脚手架。李诫在心中暗笑,只有真正热爱建筑的人,才明白这样的迫不及待中有多少的热情。

他在下面静静看着秦楚的背影,秦楚把头发高高束起,只是用一头巾扎着,身上是一身蓝衣,若不是纤腰一束,几乎无法分辨出是男是女。李诫天生不喜欢女人,这件事母亲知道,父亲也知道,父亲只是顽固地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

虽然不喜欢女人,但是他喜欢聪明人,和秦楚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他对建筑的一切心思秦楚都懂,不仅懂,还崇拜他。被一个懂行的人崇拜,这对李诫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和幸福。所以他和秦楚虽然是清风明月般干净,但是当将作监的其他人几次对秦楚有觊觎之心时,他不仅是烦躁甚至是愤怒了,他甚至觉得如果秦楚长得再丑一点就好了。

苏轼最近忙得人仰马翻,除了各种宴请,他还忙着看新的宅子。他将带妻儿去凤翔赴任,那么西岗的房子便太大也太奢侈了些。这日马梦得新寻了一处宅子,请苏轼和王弗亲自去看一看情况。三人约了在宣德门碰头,到宣德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宣德门前熙熙攘攘,三人却完全被脚手架覆盖的宣德门给吸引了。

“京城的这些有名地方都是几年便大修一次么?”王弗好奇问道。

苏轼望着脚手架上忙碌的一个身影,缓缓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是当今圣上性喜节俭,大约宣德门是京城的门面,外国使臣一般都是从这里进入皇城,今年国库富裕,圣上便想着修一修吧!”

马梦得眯细了眼,觉得脚手架上的人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缘由。这时王弗叫道:“脚手架上的是位女子。我今日总算见识了,原来在京城女子还可以做男子做的事情。”

马梦得心中莫名一紧,他望向苏轼,发现苏轼的表情正和他一般严肃。这一年多来,苏轼和马梦得有意不提起秦楚,更妄论去打听秦楚。马梦得认为那是前尘往事,苏轼则不忍老友烦心,但是不提不意味着两人心中没有这个人,苏轼清楚记得自己在眉山时马梦得给他的来信说秦楚后来去了将作监。将作监应该不会有太多女人。

苏轼越来越觉得那背影眼熟,他忍不住走上前去,直到走到李诫的前面。李诫上前劝诫:“这位公子,这里正在施工不太安全,请往后靠一靠吧。”

脚手架上的秦楚听到李诫说话回过头来,和阳光中仰着头的苏轼正好四目相对。白玉般的晶莹肌肤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连含笑的梨涡甚至唇边的小痣都一如既往的生动,苏轼如久旱之人遇到清泉水,心中说不出的舒畅,他淡淡一笑,“秦楚,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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