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弗笑了笑，丈夫总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天真的乐观，小小的地炉，已经足以燃起他对未来的期盼了。

苏轼用热水洗了澡，吃了饭，同王弗、乳母把一切东西归置齐整，已经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了，王弗见他又穿上长袍，惊诧问道：“路上走了这些日，你还不累么？这会子又要去哪里？”

苏轼笑答：“想不到宋大人安排如此妥当。这里离府衙不远，我过去先和他道个谢，顺便打听下后面的安排。况且这些日路上晨昏颠倒，这会儿必定也睡不着，你不用管我，若是困了，和迈儿先歇息吧。”

苏轼刚迈出大门便马上领略到边陲寒冬腊月的威力。好在府衙就在不远处，不一会儿就到了，宋选还在，正守着豆大的油灯看地图。

苏轼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宋选请他入座，一边向苏轼介绍边境西夏国最近动向，一边向苏轼打探京城的人事变动。他料想不到苏轼竟然是这样的年轻，又是这样的直率热情。短短交谈，苏轼已把京城近况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这和他之前打交道的满是城府的京官全然不同，他心中既欣赏这年轻人的热忱，又隐隐为他的直率而担忧。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眼见天全然黑了，苏轼准备起身告辞，“宋大人，不知道近日来您这边可有京城其他来人的消息？”

“苏大人具体是指什么？”

“不知您可听说有一个名叫秦楚的年轻人？”苏轼连日的担忧此刻变成了悬心，秦楚出发得比自己早，如果顺利，这会儿该是在凤翔了。

宋选迷惑地摇了摇头，苏轼心中轰的一声，担忧变成了现实。宋选看苏轼神色有异，又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前些日秦凤路倒是带着朝廷的谕旨来过一趟，不过没有什么大事，除了换了一些守卫，其余人已经返京了。哦，对了，将作监和他们一起来的，有两三个年轻人倒是没有走，如今在府衙后面空置的院子里住着，说是要勘察凤翔唐代留下来的古迹，大概要住上几个月。”

“将作监？”苏轼惊喜地握住宋选的手。“我的朋友就是将作监的。”

宋选望着苏轼眼中的喜悦，这才意识到也许苏轼这个时候到访是特来打探他的好友的，于是也笑着说：“苏大人真是交友广阔，想不到千里之外，也有大人的朋友。大人若不急，可以待明日天亮了，我派府衙的小厮带大人过去寻他们。这会子天黑路寒，怕大人不好找他们呢。”

苏轼心里着急，但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宋选。只得笑道：“不急，不急，来日方长，时间有的是。既如此，我也不打扰大人，先告辞了。”

从府衙出来，冬日的酷冷立刻将苏轼包围，天上的星比他在京城见到的繁密明亮得多，一片片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似乎在呼应他此刻的心情。他慢慢地往自家宅子的方向走去，想象着明天见到秦楚的情景。

千里迢迢，可是秦楚果然来了，只要她想，她总有法子；千里迢迢，她为着自己来了，苏轼不相信秦楚会有其他的理由，这样的赤诚已经在数夜侵扰他的梦。他要当面问一问秦楚，为何她对自己那么笃定，当年笃定自己可以高中榜首，如今又笃定地为自己舍弃一切?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情谊，他明明该远着她的，而是此刻他又恨不得马上能见到她，也许他最不该骗自己。

不一会儿，家已经近在眼前了，苏轼心中又涌起无限的悔意。屋内的妻贤良娇美，而自己此刻的心却游离在别处。进了屋子，大约是连日的劳累，妻子和迈儿已经熟睡了，只有那盏豆油灯依然在为他留守。

苏轼熄了灯，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室内已隐约看得见东西。苏轼惊慌起身，他听说西部天亮得晚，如今这般明亮，大约是自己睡过头了。急匆匆推开大门，却发现茫茫天地银装素裹，天上正飘着鹅毛雪，苏迈扑向父亲，抱着父亲小腿：“爹爹，大雪！迈儿，玩雪！”

苏轼抱起孩子，刚巧王弗从侧屋走来，“今儿个大雪，宋大人已派人来过了，说府衙里无事，让你不必急着过去。你路途奔波，先好好歇息，待雪停了再去不迟。还送来二十斤米，半只羊，让咱们不必担心吃的。”

苏轼叹道：“这宋大人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官。不过我还是去一趟吧，朝廷九月底已经下了派令，我们腊月才到，已经是耽搁了一些时间。就算宋大人有心照拂，到时候朝廷问起来，也不好交代。况且雪天最易出事，不论敌军叛乱，还是百姓遭寒。我过去也刚好和宋大人聊一下这边塞的军队布置和官府对百姓御寒的准备。”

王弗知道丈夫心中一直装着国事，初次做官又立志做好，便不再劝阻，忙端上准备好的黄米粥和咸菜，唤苏迈一起上炕吃饭。苏轼吃得漫不经心，几次走神，王弗也不点破丈夫的急切，只是暗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