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有条不紊地向前,似乎全然不顾这其中人们的慌乱。后面的日子每日都是繁忙,苏轼退了西岗的房子,把父亲、子由和弟媳先送到了京城三十里外的新居所,安置完毕后又匆匆和京城几处好友告别,待一切完毕踏上去凤翔的路程时,已经十一月了。
苏辙不顾苏轼的苦劝,定要亲自送哥嫂一程。接连走了一百多里路,出了汴京后苏辙仍不肯离去,苏轼虽然嘴上劝着弟弟不可再远送,心中却比弟弟更舍不得分别。
这日到了郑州西门外,两人都知道送君终有一别,日渐黄昏,天寒地冻,苏轼也不再劝慰,更不像往常般饮酒话别,两人静静地坐在路边的小饭馆中,苏辙连喝了几碗羊肉汤,身上有了些暖意,力量似乎也蓄得足了些。“哥哥,我走了,你和嫂子到了凤翔后记得来信报平安。”说罢,便走进寒风中,跨上瘦马,两脚夹了夹马肚子,扬长而去,不再回头。
苏轼明明没有喝酒,但觉得头晕晕的,比平日酒醉还难受。弟弟骑着马的身影越来越小,眼见要瞧不见的时候,苏轼又跑上前面的一个小土坡,只见弟弟的黑色皮帽随着坡路上下起伏颠簸,身影却是愈加模糊了。这是自出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和弟弟长久分别,二十多年的同吃同住,共同赴京,共同应考,同科进士,共同为母守丧,又共同在制科中大放异彩。
他不是不知道人生终有一别,他只是担心岁月飘忽,待到再次寒灯相对,雨夜对眠,谈尽天下事兄弟情,不知又是何年何月。
这天夜里,他当即给弟弟写了一首诗,希望弟弟回到家里不久,便能收到他的思念。
“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这一路走走停停,苏轼就在感伤和期盼的颠簸中来到了凤翔。好在迈儿已经两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孩子的童言无忌和对一切都好奇的态度缓释了苏轼旅途的感伤。王弗早已习惯丈夫的多愁善感和性情多变,这一刻悲伤沉重的成年人和下一刻和迈儿争夺玩具的大男儿都是丈夫,她只是默默为父子俩尽量在旅途中不时变换些新的食物,好缓解旅途的平淡无趣。
过了二十余日,十二月十四日这天,凤翔终于近在眼前了。王弗开心地说:“子瞻,咱们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终于可以在凤翔庆祝你的生辰了。”
苏轼心中有莫名喜悦,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做官。虽然腊月的凤翔远远望去满目尽是枯色,但唯有冬的寒意,才能让次年的春天枝头春意更加浓密。
凤翔的太守叫宋选,矮矮胖胖,是个极为和气的中年人,他听说圣上把当今的大才子,制科第三等苏轼派到凤翔作为仕途的第一站,自然不敢怠慢,早在离府衙不远的地方给苏轼一家安排了一处宅子。苏轼和王弗舟车劳顿,待来到住处,却发现这宅子既不同于眉州家宅的精巧,更无法和京城西岗宅子的华丽相比,远远望去是高高的石坊门,待进了院子,院子竟无一株闲花野草,高墙深院让高大的苏轼略感压抑,院落的四角是高高耸起的角楼。
王弗好奇问道:“子瞻,此次和中原面貌甚是不同,那角楼是干什么用的?”
苏轼也认真端详:“凤翔位处边疆要塞,大约是视察敌情用的吧。你看这里的门这么坚固,墙也比京城的要厚上许多,若是敌人来了,光这门墙都能抵御上一段时间。”
两人又来到屋内,前面的厅堂原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才是日常的住处,一进入房间立即感到通体的温暖,原来屋内设有地炉,不一会儿苏迈便要嚷嚷着脱掉皮袄子了。
苏轼脱去外面的长袍,伸了伸懒腰,笑道:“不错,不错,这陇中总算有胜过中原之处了,虽然没有亭台楼阁,青砖黛瓦,但想必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壮等待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