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风吹心动，还是月色撩人，抑或是对面的眼神过于温柔，秦楚似被施了咒不能动弹，她只觉得马梦得的脸越来越近，直到自己的唇被轻轻覆上。她下意识要推开马梦得，于是那吻如蜻蜓点水般迅速撤离了。

马梦得垂着眼，但秦楚似乎已经看到对方眼中的伤痛和忧愁，她又鬼使神差地将马梦得拉向自己，可是她根本意识不到这样的拉近对渴望中的马梦得意味着什么。

月亮爬上了树梢，夜变得明亮，风很凉，但渴望如火星子溅落荒草，一下子摧枯拉朽，呼啦啦燃烧起来，马梦得几个月来的种种伤痛和克制如同雪崩，直接淹没了他和秦楚。

第二日清晨，鸟叫声唤起了马梦得，这是他回杞县后第一次从美梦中醒来，他四处张望寻找秦楚，裸露的胳膊上似乎依然有秦楚秀发的香味和昨夜草地的青草味。他突然无比紧张，过了昨夜，他们便不再恢复不到之前的朋友关系了，他在心中默默演练见到秦楚后要说的第一句话。

踱步来到书桌前，镇纸下有一角黄纸在飘扬，似乎在提示着它的重要性。马梦得拿起来，竟然是秦楚的笔迹。

“马梦得，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离开杞县，踏上前往凤翔的道路了。我向来害怕离别，却最恨不告而别的人，因而昨日去寻你便是要告诉你，我打算回凤翔了。只是过了昨夜，你我的关系和我的心境又不同于昨日，原谅我无法当面向你告别，只能用这封信作为我们暂时分离的见证。

昨夜水畔月色很美，我想于我而言并不是一时冲动，但此刻的我很混乱，请给我更多的时间去想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在这之前，请不必为昨夜的事挂怀、愧疚。当下于你首要的，便是振作起来，我相信你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不要太过于苛责自己，哪怕不能挽颓势于水火，但走下去便是胜利。

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能有更清晰的心境，可以听得清彼此真正的心跳。”

马梦得握着黄纸，有种濒死者的绝望，原来幸福和痛苦之间，只隔着一次天亮。他疯了一样地去马厩寻了马车，直奔京城的将作监。将作监的人根本不知道秦楚回来过，更妄提秦楚回凤翔的行踪。

马梦得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和苏轼写了信，让苏轼在凤翔一见到秦楚，便给自己报平安。这次等待比秦楚第一次去凤翔更煎熬。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终于在杞县第一场冬雪飘落的时候，苏轼的来信中提到了秦楚。信很长，但关于秦楚的描述却只有短短几行。“秦楚回来了，不过性情沉静了不少，如今不常来苏府，大约是三味炊金的生意太过忙碌了。她找我托人把八哥运回杞县，如果八哥命大，也许过些日子你就能见到了。”

苏轼的描述并没有错，回到凤翔后，秦楚似乎总有意识避着苏轼。敏感的苏轼虽然无法猜透其中缘由，但明白必然和这几个月秦楚回杞县有关，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但是失落中又似乎有着莫名的安慰。从马梦得几个月的来信和秦楚回来的三言两语中，苏轼已经大致明白了自己的朋友近来的遭遇和如今正处低谷的状态。

马梦得对秦楚的心意，苏轼早已洞若明镜；秦楚的心意，苏轼曾经以为是属于自己的，然而那颗心一直如水中望月，可望而不可即，如今连影子也不存在了。秦楚的疏远已经说明了一切，有秦楚陪着马梦得度过人生的低谷，这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而他苏轼，除了放手和祝福，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只能用忙碌来淹没自己，这样妻子就看不见他的黯然神伤，人生第一次他学会写为情所困的词句，只是这段暗藏的心事无法像怀念子由一样光明正大，只能写完一次又一次被扔进废纸堆。

苏轼的痛苦不只来自于秦楚的疏远。凤翔变天了！老皇帝去世，新皇登基，连接着的是从京城到地方一连串的人事变动。三月底圣上离世，五月苏轼的上司宋选便收到了调令。宋选作为凤翔太守，仅比苏轼早四个月被任命到凤翔，他的离去十分突然，短短两年多时间便被升为京东路转运使，京东路作为大宋的财赋重地和畿甸屏蔽，一直是朝廷磨练人才的重地，如此迅速的升迁，可见朝廷对他这两年政绩的认可。

宋选在凤翔两年间开展的改革，固本培元已初见成效，衙前役改革在朝廷中也颇多赞誉，更重要的是他稳稳托住了朝廷派去的制科三等，让这个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变成了利国利民的实政。新上台的皇帝听闻宋选的政绩后，便依了几个大臣的推荐，把宋选调到了京东路，另外派了叫一个陈希亮的人到凤翔。

欧阳修听说是陈希亮接了宋选的职，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微微担忧。陈希亮做官以严苛刚猛著称，虽素有令名，但是不知自己那放浪自由又直言不讳的学生是否能和这位新上司处得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