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傍晚凉风习习，终于漏出了秋的真正面目。马梦得坐在湖边，看着天空慢慢被晚霞染色，又渐渐失去华彩。酒囊已经半空了，他的脑子有些混沌，过去的日子当时只觉平常，家境的富贵和母亲的爱对他甚至是种渴望摆脱的束缚，如今这一切束缚都消失了，然而前路却如这湖水，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面对杞县的冷眼和冷语，他从逃避、畏惧变成漠然接受，甚至自毁似地想尝试一下最大的烈度究竟有多大。自尊变成烂泥，任由人践踏，他甚至有种赎罪的隐隐的快意。人情冷暖，没有人比他这几个月体会得更多。母亲的爱有多深，如今的他便有多愧疚；以前的马家有多少风光，如今的他便有多痛。

他不愿想太远，眼前的打算只是把三家铺子撑下去。凤翔的日子虽然只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于他而言简直是极为遥远的梦了。苏轼依然有信来，只是马梦得回信的冷淡让苏轼的鼓励变得谨慎，谈及改革的进展也是三言两语带过，唯恐伤到浸泡在痛苦中的朋友。苏轼是那样耀眼的人物，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可以配得上他的朋友？

对于秦楚，自身体恢复如常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明白秦楚把他真正当作朋友，所以在他虚弱无助时陪他度过漫长黑夜。可是在他的心里秦楚从来不是朋友的位置，他不能用虚弱和无助换取朋友的仗义，困住她的脚步。

他最容易在她的面前漏出裂缝，生出幻想，这正是如今的他最不愿意接受的模样，他不能再有裂缝，所以他打算把她推到最远，他如此做了，也几乎要成功了。

只是今天在倚云楼，当秦楚为他挺身而出说出那样的话，当众给他那样的一个吻，他的诧异、震惊、震撼击退了他连日的悲痛和麻木，乃至于此刻那些场面还在脑海中盘旋。

“马梦得，你一个人倒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酒。我找你半天了。”秦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梦得回头，暗光中走来秦楚的窈窕的剪影，原来这几个月，她也瘦了不少。“找我有事？”

“今夜是八月十五，你大约忘记了吧。我让小玉准备了几道小菜，来叫你一起过中秋。”秦楚试探地说。

马梦得抬头望了望天空，浅浅的圆圆的轮廓挂在淡紫色的天边。有秋风吹过，他莫名打了个冷颤。“不必了。”

“你什么态度！”秦楚跳到马梦得面前。“这几个月，你难过，小玉就不难过吗？你辛苦操劳着几家铺子，小玉也在辛苦带着两个孩子。为什么只有你有难过的权利？喝酒也好，发疯也好，干嘛故意去倚云楼那种地方受辱受气？你是诚心想让人看着你今日的样子，让人替你难受么？”秦楚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最后马梦得竟隐约看到秦楚眼中有晶莹泪光。

“秦楚，你生气了？”马梦得一时语无伦次。

“我，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要糟践自己，都随你。要推开你的朋友，也随你。我今日来，是前来和你告别的。反正我在这里也是无用，帮不上什么忙。明日我就要回凤翔了，这样便终于不用整日面对你的冰块脸了！”说罢，秦楚扭头便走，没有一丝停留的犹豫。

似乎只是一瞬间，秦楚的身影已经飘远了。马梦得来不及有任何思考，飞速跑向前去，一把拉住秦楚的胳膊，巨大的力道让秦楚倒在了马梦得的怀中，眼前的秦楚已经是眼泪婆娑了。

马梦得颤抖地用手指擦拭光洁脸庞上的泪珠，一如他颤抖的心。“秦楚，你是在为我而哭吗？”

秦楚盯着马梦得那忧伤而漂亮的眸子，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怜惜。白日马梦得在倚云楼颓废受辱的模样又从她眼前闪过，她感到鼻子酸涩，似乎受辱的是她而非对面的人。她今日回来也喝了些酒，此时酒意上窜，怜惜夹杂着马梦得连日疏离她的委屈一起发作，她的泪水忍不住洒落下来。

马梦得的心如月亮时而朦胧模糊，时而又无比清晰。梦中的人近在眼前，月色下秦楚唇角的泪蛊惑着马梦得，他轻轻地去擦拭那滴诱人的泪珠，泪水干了，手指却舍不得离开，在少女唇上轻轻摩挲。秦楚忘记了流泪，凝视着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