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金门前早停了一只画舫,待登船后,苏轼发现和一般官船又不一样,里面不见金碧辉煌的奢华气息,桌椅陈设皆古朴雅致。画舫朝北向设一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上的香烧了一半,室内有隐约香气。跨过雕花门,厅内靠窗处环着放了几张黄花梨圈椅外加一个美人榻,厅的中央陈设了一架古琴,苏轼忍不住上前拨弄了两声,有金琮玉振之声发出,苏轼忍不住叹道:“有这鹅帐梨的香气加上这古琴清音,柳大人今日怕是要有好字问世。大人如此有心,轼感激不尽!”
陈襄笑道:“柳大人有好字问世,咱们也不能丢了面儿,待会你给我吟首好诗,赞一赞咱们西湖的四时风光,也算配得上这好香好墨了!”
苏轼大笑:“合着大人都计划好了,你看外面青山碧浪,大人还怕没有好诗词吗?”
两人来到船外,倚着蔚蓝看波光倒影缓缓随船移动,西湖的天像小孩的脸,两人正在聊朝廷推行新法中的蛮横和无理,万里晴空好似听懂了两人的抱怨,竟撒起漫天绒毛细雨来,陈襄忙召唤苏轼回画舫,两人坐在窗边,看细雨把湖面敲出点点诗意。
正出神间,清波门已近在眼前了。不远处有两人站在岸边,前面的人朝画舫挥手致意,那人正是柳瑾。陈襄第一次见柳瑾,心中大叹:“好一个美髯公!” 只见一个人一身灰袍,姿态挺拔地朝船头走来,一把甚为浓密的胡须在微风中飞扬。
苏轼一年多前自京城赴杭州路上曾和柳瑾小聚,如今再见老友精神健硕,心中十分欢喜,忙上前扶着柳瑾胳膊把人迎上船,竟忘记柳瑾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陈襄不忘招呼后面的人:“小娘子小心登船。”后面的女子收了手中的油纸伞,步履轻盈地跳上船来。待近了看,陈襄大吃一惊,那女子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女子见陈襄盯着自己看,鞠躬作了个揖,陈襄这才感到自己的唐突,忙收了视线,前面苏轼已经拉着柳瑾走进船中。
几人进了画舫,苏轼热情地向陈襄介绍柳瑾,当柳瑾知道对面的人便是当今杭州知府,南方有名的“古灵先生”陈襄后,心中既钦佩又欢喜,忙和陈襄热聊起来。几人客套了一会儿,苏轼请柳瑾朝里厅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酒菜,这时陈襄回头,看到刚刚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进门一个角落,眼睛正望着外面雨中的西湖,一身浅绿色的窈窕身姿映衬着后面的满天湖水,像极春天的水墨画。陈襄无来由打了颤,他忍不住招呼了一声:“这位小娘子,一起进来坐吧!”
苏轼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跟在后面,他颇不好意思朝那女子望去,却瞬间如被推入深湖,难受得几乎要喘不过气。陈襄看到一向热情的苏轼神色古怪盯着门口的女子,电石火光间突然明白适才觉得这女子眼熟的缘故了,原来那女子的眉眼颇有几分朝云的模样,只不过这女子二十出头模样,生得清丽无比又窈窕多姿,让人一时无法和未成年的朝云联系到一起。
柳瑾见苏轼神情严肃,这才不好意思地说道:“陈大人,苏贤弟,都怪老夫记性太差,竟忘了和二位介绍。这位是小二娘,是我柳家的侍女,这次我来杭州,夫人担心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故请小二娘随同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小二娘,快过来见过两位大人。”
小二娘上前浅浅地作了个揖:“二娘拜见两位大人。”
轻轻的女声,低沉略沙哑,苏轼连梦中几乎也要遗忘的声音,此时如借尸还魂,瞬间清晰。“你,你究竟是谁?姓甚名谁?”苏轼的声音里有遮掩不住的激动。
小二娘疑惑地望向柳瑾,柳瑾也被苏轼的神情给吓着了,忙说道:“她姓苏,在家排行老二,故唤作二娘。贤弟为何这般发问?”
苏轼摇了摇头,紧闭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小二娘仍一身淡绿,微笑站在面前。苏轼勉强笑道:“柳兄,抱歉,是我失礼了,快请入座吧。”
陈襄见苏轼神色大异,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此时无法当众询问,为避免场面尴尬,忙说道:“这几日,苏贤弟高兴得整个府衙都知道了柳大人不日要来杭州的消息。听闻大人不仅字得柳先公真传,更是精通韶音。我今日特意准备了上好纸墨,也请了杭州弹得一手好古琴的歌伎琴操,为今日宴会助兴。”
话音刚落,有一女子迤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