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心性敏感,早察觉出苏轼今日神情有异,不过她只以为苏轼是另有心事,而非为初见面的小二娘分神。她本生在官宦之家,自幼家中专门请了教习师傅,因而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后来家境凋零,她被卖做官伎,随着年龄稍长,容貌愈佳。
她心思玲珑,又善机变,心中自视甚高,和苏轼交往的近一年光景,她除了被苏轼中年男子高大英俊的体魄所吸引,苏轼的才情更是让她芳心暗许。后面苏轼虽然招了朝云到苏家,她心中也不甚为意。在她的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去给他人做妾。
和苏轼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似近又远的距离,反而让她沉醉不已。她心中已做好打算,除了苏轼她绝不会委身于他人;只要苏轼开口,她情愿献出身心,而不会去求什么身份。
这个小二娘不过是柳瑾侍女,歌喉又甚是普通,苏轼一堂堂君子,见过无数世面,如何会为一初见女子心烦意乱?她笑着看向苏轼,见苏轼有赞许之意,便来到琴凳前坐了下来,边弹边唱,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一湖烟景总相宜。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各成诗。画船归去暮云低。”
柳瑾不想琴操如此短时间变诗为词又毫不突兀,滟滟歌喉配着软软琴声,他忍不住击掌赞叹。琴操笑着谢过柳瑾,媚眼又看向苏轼,“苏大人,琴操唐突,望大人不要介意。”
苏轼平时也曾和琴□□唱我和,今日小二娘在场,心中却莫名拘谨。他笑着说:“甚好,改日可带着你的姐妹们排练起来。陈大人,这会子大家都饿了吧,咱们开席吧。”
陈瑾为了避免苏轼再度失态,直接把饭菜分成了两桌,他、柳瑾和苏轼一桌,琴操和小二娘一桌。
小二娘如释重负,琴操虽然心中失望,面子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小二娘初到杭州,琴操只得以主人身份,和小二娘边吃边聊。
“二娘是哪里人士?初次来杭州吗?”琴操问道。
“我是凤翔人,今日是第一次来杭州。”小二娘答。
“凤翔?”不远处的陈襄好奇心起。“苏大人不是也曾做过三年的凤翔通判吗?如此看来,你和小二娘倒还有些渊源。”
苏轼的手一时不稳,酒杯险些掉在桌上。
柳瑾说道:“哈哈,子瞻是何时在凤翔做的通判?”
苏轼的声音有些颤抖:“嘉佑六年我初次做官,第一站便是凤翔。如今是熙宁六年,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不知道苏姑娘还记得嘉佑六年的事么?”
柳瑾说道:“二娘经历过一场水难,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苏轼声调突然变高:“水难?是治平二年的事吗?”
琴操觉得奇怪,问道:“苏大人,难道那年的水难很有名?”
苏轼无力地摇了摇头,“那场水难落水的人有三十几人,最终失踪的有十多人。”
小二娘脑海中一片空白。水难后当她醒来时,是被岸上的渔民救上来的,以前的事她全部记不得了,她只模糊记得她要去汴京,要找一个姓苏的人。至于这个姓苏的人是男是女,和她是什么关系,她却完全忘记了。
“苏姑娘是治平二年落的水么?”苏轼继续追问。
小二娘心中哑然失笑,这个苏轼,竟然对她落水时间这般好奇。“我醒来时是熙宁四年。”
陈襄举杯圆场:“长江风急浪高,每年都有水难发生。当今朝廷,更是月月有新法,这新法又何尝不似水难,常有因此颠沛流离、甚至丢了性命之人。子瞻、柳大人,咱们今日难得聚在一起,就暂时忘了这些不快,开怀畅饮如何?”
说是开怀畅饮,陈襄知苏轼今日状态不佳,苏轼只饮了三杯陈襄便各种借口不让他喝了,几人又聊了些朝中人事,不觉间已是斜阳西沉。
陈襄提议苏轼送琴操回家,苏轼却一心只想跟随柳瑾、小二娘二人脚步,但众人在场苏轼如何拒绝得了,只得和琴操先上了岸,目送小二娘和柳瑾渐渐消失在湖面上,苏轼的整个心也似空了。
苏轼和琴操坐在马车上,平日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他这会儿沉默一言不发,琴操体贴坐在苏轼身边:“大人刚才饮了酒,这会儿是不是不太舒服?琴操略懂穴位,大人若不嫌弃,我给大人按捏醒醒酒如何?”
苏轼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忙抱歉说道:“琴操姑娘,今日真是对不住。我心中装着其他事,对姑娘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