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笑着说：“想不到大人如此豁达之人，也会有放不下的心事。大人若想，不如和我说说是什么事，也许说出来便好一些。”

苏轼望着路边匆匆行人，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想到嘉佑年间的一些故人故事。”

“嘉佑三年我才刚出生。大人已经声名鹊起了，我真希望我能早生一些年。”

“为何？”苏轼诧异。

“那样我便有多一些时间陪陪阿爹阿娘，也能早一点时间遇见苏大人。”

苏轼知道秦楚身世，怜惜地说：“你小小年纪便遭家族变故，真是难为你了。只是时移世易，逝者难追，你也不必太过伤悲了。”

琴操浅浅笑着：“如今我已不太想这些事了，特别是遇见大人之后。大人多陪我说说话，我便觉得日子有些新盼头了。”

苏轼这才发觉离琴操坐得太近了，想拉开距离，又怕琴操多心，正左右为难间，固宁巷到了。苏轼跳下了车，笑着说：“快回去吧，改日再约你吃茶。师傅，请再向巷子里走一点。”苏轼付了银子，交代完马车师傅，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留下琴操一个人在车上失魂落魄。

夕阳西沉，白日的场景如幕布般在苏轼眼前一张张划过，他茫茫然地游荡在大街上。他向南穿过马市街，走进官巷口和寿安坊，沿街是热闹的店铺、酒楼和茶坊，平日熟悉的街景今日却让他觉得太喧闹了。然而他又似乎很需要这喧闹，这喧闹提醒他白日的一切不再是他的幻想。是的，在梦里他幻想过许多次和秦楚重遇的场景，在凤翔，在汴京街头。哪知，竟是在西湖的画舫中？

再往南走到甘泉坊，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清波门早上他和陈襄迎柳瑾和秦楚上船的地方。他坐在码头的石柱上，望着不远处的西湖，试图让自己出窍的魂魄收回。

柳瑾说她失忆了，那么大的水难，九死一生，失忆是很正当的事。

可是为何她说是熙宁四年落的水？也许是记忆错乱。

为何她改名叫二娘？怕是她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为何她改姓苏？苏轼眼中有眼泪涌起，秦楚，哪怕你失忆了，依然要跟随我的姓么？

席间她告诉琴操她今年二十五岁了，可是苏轼清楚记得秦楚只比他小四岁，怕是她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最后只得胡乱给自己编了个生辰吧。可是为何她是那么的年轻？苏轼苦思不得其解，若非那道眉间的白线，苏轼真是无法完全认定二娘便是秦楚。

罢了，万物皆有灵，神佛更有灵。大约佛祖听到了他的心声，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细枝末节。这时有冷风吹来，石柱寒凉，苏轼站了起来，一回头却看到远处一淡绿色的女子，正是窈窕多姿的秦楚。

苏轼兴奋地飞奔跑向小二娘，“秦楚！”

小二娘听到熟悉的声音，回了头，一眼看到马路对面一脸笑意的苏轼。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小二娘莫名感到紧张。这个人，真无礼！空长了一副君子模样，空有着才子头衔，白日在船上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这会儿难道又专门候在这里等她纠缠她？若不是他和主人是好友，她真想骂这人孟浪！

小二娘扭过头不理苏轼，继续朝前走去。苏轼顾不上路上车马，快速穿过马路，拦住小二娘：“秦。。哦，不，苏姑娘，你好！”

小二娘不停下脚步，边走边说：“大人适才不是送琴操姑娘回家了么？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清波门？”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苏轼几乎要喜极而泣，然而他很快提醒自己克制，对方早已忘记自己，他需要耐心慢慢唤回她的旧时光。“我住在凤凰山，离清波门这里很近的。”

“哦，天色不早了，大人快回去吧。”小二娘担心苏轼纠缠，忙说道。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出来干什么？”苏轼走在小二娘身旁，旁边的人流把他送得离二娘很近。

“我家大人需要买副药，我刚刚问了人，听说不远处就有药铺子。”

“药铺前面拐两条街便到了，你初来乍到，不熟悉街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然我放心不下柳兄身体。”

小二娘想拒了苏轼，可是她确实对快速找到药铺没有信心，心中合计了一下，估摸着对方身为高官，必然不会当众轻薄她一弱女子，于是只得说道：“那真是谢谢苏大人了。”

苏兄心中狂喜，领着小二娘朝前走去。“苏大人，我刚刚问过路了，药铺是朝左拐。”二娘说道。

苏轼摇头：“那人指的路太远，你跟着我走吧。”他面不红耳不赤，其实他故意绕了远路，若按照直线走，药铺大约一里多路就到了，而他恨不得今夜能和小二娘一起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