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从傍晚走到深夜,这是一个春风微醺的夜,苏轼看着湖面和山下的灯渐渐亮起,觉得这点点灯火和晚风抚慰了他的空落和无助。纵使他和秦楚隔着记忆、隔着西湖、隔着她的未婚夫,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上天能把她再送到他面前,让他知道她还活在这世上,除了感恩,他原不该乞求太多。
她要嫁给别人了,只要她开心,他便应该开心。她失忆了,也许这是更好的安排,当年她一个弱女子来守护他,现在想来,那孤勇里有太多艰辛,爱情的退让里有太多自我折磨;如今正好,因果轮回,换成他来守护她。
苏轼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甚至有了一些小小的快乐。这夜,他写了封信给许久未见的老友马梦得。话说这些年的马梦得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马梦得如今在京城的杂买务做市买丞,具体掌管宫廷的货物采购。虽说是朝廷官员,但早已远离大宋的文官体系,更不是像苏轼这般先外放再逐级升迁的官员培养正统路子。
治平年间的那几年对马梦得如风刀剑雨,刀刀致命。先是妻子若兰抛家弃子,卷了马府不少资产出逃,然后马老夫人病逝,再接着经营的铺子一家家摇摇欲坠。马梦得收起伤痛重收拾家族事务,刚理出头绪来,秦楚落水去世的消息又几乎将他击垮。有一两年他颓废的很,苏轼回眉州奔丧后他的状态更是一落千丈。
他彻底放弃了铺子的经营,三家铺子最后关的只剩一家金银铺。金银铺也谈不上赚钱,勉强维持不过是为了养活这些年跟着马府生意的伙计们。遇上年景不好时,他只能靠卖地度过难关。当年繁盛一时的马府,成了杞县百姓路过马府围墙都要唏嘘感慨的对象。
他开始爱上喝酒,喝酒变成酗酒,最差的时候他甚至连小玉都打骂。终于有一天,一向温顺、视他为神的小玉对着他大吼:“马梦得,就算你把自己作践到泥土里,把自己喝死,也不能回到过去,更不能让秦楚死而复生。她死了,再也不会看到你的痛苦。”
这句话把马梦得从坠崖的边缘拉了回来。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戒了酒,和妻子若兰的娘家程家恢复了联络。若兰当年私奔,又把她和马润芝的私生子弃养留给马府,程家一直觉得有愧于马家,亦多次想对马府的生意伸出援手,只是都被马梦得拒之千里。
这次重新回到京城,马梦得昔日的傲气随着马府的凋零一同褪去,他亲自拜见了若兰的父亲,希望程大人能在京城帮他找一个营生。程大人颇费了些功夫,考量着马梦得的进士出身和马梦得的过往经验,最终帮马梦得找了这个市买丞的职位。虽是小官,但是宫廷无数采买都经市买丞的手,马梦得做生意的经验和天赋让他很快做出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成绩。
几年过去,马梦得居然慢慢坐稳了这个位子,因着他独特的进货渠道的天然便利,杞县的瓷器铺又回到了马家,凭着钧霞阁历来的名气和宫廷采买相似的进货渠道,瓷器铺慢慢恢复了几分当年的盛况,马府院内廊柱上剥落的油漆,也终于有机会再旧貌换新颜。
管家老朱如今是两家铺子的总管,他也曾劝马梦得一并把绸缎铺收回,重新将马府生意做大,马梦得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品尝过家财散尽的滋味,却没有重回顶峰的念头。财富带来的名声和特权,在他失去时他理解了那种虚幻。如今的生意,在他眼里不过是养活马府外加店里十几个伙计的手段而已。
马梦得亦没有再娶,他的两段婚姻让他对婚姻有着天生的厌恶感,如今母亲去世,没有人再去逼迫他。小玉后来为他又生了一个儿子,他认为自此他对马家的香火算是有了交代。如今小玉在杞县带着自己的一对儿女和若兰当时留下的私生子生活,马梦得则一人独居在京城。若非有事,常常数月不回家。
和二十出头时的自己相比,如今的马梦得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年轻时的他容貌俊美、家境富裕,话少,骨子里清高得不行。他厌恶官场为了名利追求而变形的人,也曾为了爱情和友情远赴千里之外,并掏出家财数千两支持好友政治改革。如今想来,那些过往不过是美好到失真却不敢重温的旧梦罢了。
他在和苏轼的信中写道:“子瞻,连我自己都无法想到,当年在太学因看不惯那些纨绔,和上司顶撞翻脸的我,如今也是如此庸俗的一个中年人了。每日为了汲汲营生忙忙碌碌,甚至有时还乐在其中。。。
我真羡慕你,还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苏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抚慰好友:“你不是变得庸俗,你只是变得中庸;为着养家的道义和责任,你能和你以前厌恶的那些钻营之辈推杯换盏,这何尝不是一种牺牲?你说你害怕有一日你会变成那群人中的一个,放心,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
苏轼就这样保持着和马梦得的来往,他们的友谊不再似当年汴京初识时那般热烈,却换成了细水无声的另一种境界。苏轼来杭后,每隔一两月,他便会收到马梦得的信。有次,他还收到了马梦得自凤翔寄来的信和一坛酒。
离开凤翔后,苏轼再也没有机会重回凤翔,倒是马梦得,这些年间又去了凤翔两次。马梦得没有告诉苏轼他回去是为了给秦楚扫墓,他从不提起秦楚的名字。他只是告诉苏轼,三味炊金的生意和东湖的荷花一样的旺盛,苏轼明白,那信里和酒里,处处都是对往昔他们几人在凤翔日子的怀念。
这夜从涌金门走回家后,苏轼给马梦得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并不长,但花了苏轼很多时间。苏轼无比想告诉老友他这几天的奇遇,待要提笔,又觉得把一件没有希望的事告诉一个心如死灰的人,那半明半昧的死灰复燃对老友是太残酷的一种折磨,毕竟如今的他便遭受着这种折磨。
然而他又觉得他不能向老友隐瞒,毕竟那些年秦楚从不是他一个人的秦楚,秦楚在老友心中的分量相比自己对秦楚的在意只多不少。
最后,苏轼只是把自己昨天写的那首诗寄给了马梦得。“梦得,如有空,来江南看看吧。这里的西湖很美,西湖画船里的人也很美。只要你来,一定会有非同一般的体会。”
马梦得收到信时,除了感慨苏轼越发出神入化的诗才,盯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两句话很久。江南的烟雨很美,看来自己的朋友已经走出了当年西北的风沙,但是他自己不想走出,若是身体已经献给这熙熙攘攘的尘世,那么最起码他有权利把心留给自己。
他给苏轼回了一封信:“春末夏至,宫里的娘娘们要赶着换新衣,最近忙得实在无法去江南会见你。替我多看看江南的日出江花和春来江水,若画舫里有让苏兄心动的女子,一定记得花开有时,及时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