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对着马梦得的信中“花开有时，及时采撷”八个字，无奈地笑了。他告诉自己花落谁家并不重要，只要花开，他情愿做一个赏花守花者。然而花开有期，花见有时，从杏花春雨到秋荷衰败，苏轼和柳瑾访遍了杭州的名山大刹，中间却只见到了小二娘一次。

公务之余，苏轼带柳瑾去吴山有名的有美堂，酒中看暴雨惊魂；去孤山上的广化寺，竹阁中寻觅白乐天的古迹；甚至病中还去了一趟南山虎跑的祖塔院，一边寻药一边看黄瓜熟透。柳瑾和苏轼，有时还加上陈襄，三人因为对新政的不满而寄情于杭州的山水，他们自幼饱读诗书、一心报国的拳拳之心仍无法泯灭，对天家的牵挂仍无法放下，但是如今的朝廷上又是怎么样的面貌呢？

曾经赏识过苏轼，并支持苏轼在凤翔开启改革的两朝顾命大臣韩琦，自熙宁二年就自请外放，如今回到故乡相州过上了半隐退不问国事的生活。

恩师欧阳修于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退休，苏轼同年外放去杭州的途中曾去陈州和弟弟子由相聚，并和弟弟一起去颍州谒见恩师。谁知熙宁四年的秋天竟是他和恩师的最后一面，欧阳修只享受了一年山水之乐，便于去年病逝了。

而在许多人心中视为定海神针的司马光，在多次反对新法无效后，早于熙宁三年自请离京，如今住在洛阳的独乐园不闻政事，一心铺在他的《资治通鉴》上面。

朝廷上宰相王安石一人独揽所有新政设计，四处咬人的副宰相吕惠卿则是新政最忠诚的执行者，年轻的皇帝对二人信任到了极点，似乎这些新政只要按照王安石设计的方向，吕惠卿不打折扣地执行，不几年便会国库丰盈，国泰民安。

政策如风，从汴京吹到江南。苏轼三人眼见着变法后官府和百姓、商人争利，百姓愈苦，商人欲哭，除了悄悄地在执行中打折这些政策，在酒中和诗中发泄不满，也只有山水可以暂时抚慰几人的愁闷。

这些游山玩水中，柳瑾都不曾带过小二娘。陈襄虽然心中赞叹柳瑾这般行为可以避免苏轼徒增烦恼，可是一次仍是忍不住问道：“杭州美景无数，柳大人竟忍心让小二娘一人独守清波门？”

柳瑾笑道：“原不怪我。我几次让小二娘随同我们一起戏耍，她总是有各种推脱。她今年冬天就要嫁到我柳家，想趁着这几个月多学一些针织女红。我给她找了个女师傅，如今正学得十分用功呢！”

陈襄不再多问，苏轼又忍不住问道：“不知她如今手艺如何？”苏轼心想，依秦楚的性子，她似乎是无法耐心做这些精细功夫的；然而或许又不尽然，毕竟她的施工图纸画得如工笔画一般漂亮。

柳瑾笑道：“子瞻居然对小二娘的绣工感兴趣？若你不嫌弃，回头我让她绣一小架屏风，送给子瞻如何？”

苏轼没有想到的是尚未见到小二娘的绣屏，便很快见到了小二娘本人。

这日苏轼相约柳瑾去双竹寺拜访湛师和尚，顺便在寺里吃素斋。双竹寺本名广严寺，位于万松岭和玉皇山之间，因寺内广种绿竹，且竹子皆生得成双入对被当地人戏称为双竹寺。在庙宇林立的杭州，双竹寺算不上大刹，但苏轼对庙里的竹子情有独钟，因而双竹寺在苏轼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两人一路高谈阔论，待走到离山寺门口近一里路时，后面有人呐喊：“大人请留步。”

苏轼和柳瑾回头，发现两个年轻汉子抬着一架竹子做的轿椅，后面稍远处竟跟着气喘吁吁的小二娘。柳瑾诧异问道：“二娘，可是有什么急事追来？”

此时已是初秋，只见小二娘双颊泛红，额头有细汗渗出，似乎刚走了几十里的路一般。她断断续续地说：“大人。。。家里来信，让你。。。赶快回润州一趟。”

柳瑾心中吃惊，面上仍是平静，“你别急，来人可具体说是什么事吗？”

小二娘瞄了一眼苏轼，苏轼忙避嫌后退了几步，小二娘这才上前凑到柳瑾身边，轻轻说了几句。柳瑾神色大变，拱手向苏轼作了个揖：“子瞻，我今日有些急事需要回去处理，改日再和你一道来拜访湛师。”

苏轼忙说道：“那我随你一同下山，说不定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柳瑾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小二娘，犹豫片刻，又坚定说道：“二娘刚刚走了太远的路，这会子恐怕下山不能走得太快。我乘竹轿先走一步，劳烦你陪着她慢慢下山不迟。”

从山下到走到双竹寺，有几千个台阶，苏轼和柳瑾两个壮汉一路走走停停，也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苏轼看出柳瑾着急，只得说道：“子玉兄放心去处理家事吧。稍后我定将二娘送到清波门。”

柳瑾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向下的山路中，苏轼看了一下二娘，问道：“苏姑娘，你这会子回泛一点了吗？若是可以了，我们慢慢下山吧。”

小二娘望了苏轼一眼，欲言又止，双眼乞求中又带着些羞意。苏轼心中一荡，走近轻轻问道：“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