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娘望着苏轼一脸认真的模样,哑然失笑:“苏大人,您真爱开玩笑。若我要找的人是您,您早该认出我了。”
苏轼跨大步走到小二娘身边,真相浮在嘴边,“秦楚。。。”,这时天边一个惊雷,直震得苏轼和小二娘都看向窗外。
“今日这秋雨倒下出了春雨的气势,苏大人,您刚刚说什么?”小二娘又回望苏轼。
苏轼面如土色,如果小二娘仔细,可以发现苏轼的两手已紧紧蜷缩成拳头,那是极力克制要拥上去的念头。他惨淡摇了摇头,刚刚的雷声或许正是上天对他的一个警醒,警醒他的贪心和妄念。他无法说出真相,但更无力虚构一个假相。
他极力笑道:“我们既是本家,说不定前世真的认识。姑娘若不嫌弃,轼愿做你的兄长。你记忆不再,亲人流离。我们结为兄妹,你在这世上也少些孤单。”这是苏轼藏在心中许久的念头,却一直无法向柳瑾提出。如果不能拥有,那便换种形式来守护,这是秦楚曾经教会他的一课,如今换他来实现。
小二娘惊讶地望向苏轼,又快速低头看向桌上饭碗里的米粒,长长的睫毛覆下来,似乎要遮掩少女的慌张,却不小心被脸上的绯红出卖。苏轼觉得无法再在这房内多停留一刻,不然他就会拥上去,吻上去。“我的提议是认真的,你好好想想,可以拒绝,但别急着拒绝。”
苏轼仓皇离去了,窗外的雨声像鼓,敲得小二娘心乱如麻,认真的?别急着拒绝?这像极了青年男女之间的告白。她觉得荒诞,西湖雨中初会,清波门夜雨共伞,加上今日双竹寺暴雨,明明只有数面之缘,而她已被苏轼和大雨惹得心烦意乱。
是的,心烦意乱。这几月她有意推脱不去参加柳瑾和苏轼的游会,便是她察觉出了自己那奇怪的情愫。明明是陌生人,却有无法言说的亲近和信任感,这或许源于苏轼自身天然的魅力,但又不尽然,苏轼对她那种看起来陌生的客气和实际上莫名的亲昵,让她感到紧张甚至晕眩。
但,又怎么可能?她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可是只要和苏轼在一起,这一点点绮念便会止不住的冒头。别急着拒绝后面可以加很多幻想,这一夜,忽明忽暗的炭火、时急时缓的雨声伴随着小二娘的幻想,在孤寺独室内蔓延疯长。
隔壁的苏轼这夜写了一首诗:“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红。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雨打窗。”
第二天天亮得早,阳光洒满了寺院,仅有树梢湿意和地上水洼证明昨日曾有暴雨。小二娘脚伤虽未痊愈,但因着急下山,和苏轼二人吃过早斋便匆匆离寺。
秋日的林间山路在阳光的浸透下有种层林尽染的斑斓,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伴着耳畔偶尔飞过的鸟声啁啾,小二娘觉得这是她见过最美的秋色。走在前面的苏轼步子阔大,走一会儿便回头望向小二娘,微微一笑再转头放缓步子前行。小二娘的心情随着竹轿和前面的灰色高大身影起伏飘荡,昨日耗尽全力的山路,今日竟似一瞬间便到了山下。
山下早有马车等待,两人换了车,马车朝清波门飞快驶去。西湖湖畔仍然熙熙攘攘,山下的苏轼又恢复到了正常,客气、礼貌,两人只有简单的寒暄。小二娘心中有种默默的悲伤,昨日雨中那个困扰了她整夜的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答案。过了今日,她和他便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正胡思乱想间,柳宅已在眼前。苏轼跳下马车,小二娘微笑道:“这两日叨扰苏大人了,大人公务繁忙,赶快回府衙办事吧!”
苏轼盯着小二娘的脚不言语,小二娘忙挣扎着准备自己下车:“昨日寺里的药膏有奇效,我的脚已经大好了,大人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苏轼一把横抱住车上的小二娘,朝柳宅走去。小二娘惊叫,又忙压低了声音说:“苏大人,使不得。快放我下去,若是有人识出大人,对大人名声不好。”
苏轼却抱得更稳当了,他不看小二娘,盯着前面的路边走边说:“这些我是不在乎的,前面尽是台阶,你若自己走上去,刚好些的伤又要加重了。”
小二娘待要挣扎,苏轼似命令似又似乞求:“别乱动,不然要掉下去了。”
小二娘羞得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她被苏轼抱在胸前,苏轼胸口砰砰的心跳似乎要把她的耳膜刺穿。直到红色的木门前,苏轼才把小二娘放下。
小二娘叩门,里面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开门,是一个老妇。老妇见小二娘腿脚不便利,忙上前搀扶住她,苏轼这才放心地对二人笑了笑,扭头离去。
小二娘望着前面流动的车马人流和再远处闪着波光的西湖,酸涩中突然生出莫名的勇气,她大叫了一声:“兄长!”
前面的苏轼停住了脚步,小二娘又叫了“兄长!”,苏轼这才回头,疑惑地看向小二娘,“过两日我要回润州了,兄长若到时有空,可以去码头送一送我么?”小二娘笑得十分娇媚。
苏轼的神魄几乎要被这梨涡浅笑给收走,他稳了稳心神,大声说:“好!等你的伤全好了,我送你回家。”
小二娘转过头,泪水盖在笑容上,她分不清是欢乐还是伤悲。她亦不想分清,正如她不想弄明白自己对苏轼究竟是什么情意。
苏轼走在人流中,既欢乐又伤悲。人非草木,更无法抑制自己的渴求和求不得的伤悲。但他更应该快乐,兄与妹,是如今的他唯一能乞求的身份。他决定下次见到柳瑾,正式向柳瑾提出收小二娘为义妹,她失了记忆,没有父母,他会是她失忆后的亲人。
过了几日,苏轼收到小二娘的便条,原来柳瑾下山当日便返回了润州,如今小二娘的脚伤已好,准备七月十五随商船一起回润州。钱塘江畔的别浦码头,小二娘和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着等船。
有人小声议论:“怎么到了这时分船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