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笑着说:“商人重利是人之常情,比当初约定多付些银子,他们心中痛快些,给我们的粮食成色也能好些。我们的任务完成得顺利些,这些粮食便能早一点到润州百姓手中。况且这当初的约定,是我比照杭州市价减了一成后让人传嚷过来的。”
柳瑾佩服说道:“怪不得陈大人派你过来,又愿意实干,又能讲策略,这样的人确实不多。”
苏轼回敬道:“子玉兄刚才和我一唱一和,现在倒谦虚把功劳推在我身上了。不过咱们别掉以轻心,到了润州分粮才是主要任务。”
到了润州,苏轼打算改变上次的分粮规则。他从县衙拿到当地百姓的户名簿,研究了半天心中大概有了规模后,直接在县衙门口张贴了告示。
上面写着凡是有壮年劳动力的家庭,皆需要去修江边堤坝来换取赈灾粮;对于鳏寡孤独者,官府则会亲自把粮食逐户送至各家。这次分粮的主旨在于以工代赈。
所谓以工代赈,便是虽然朝廷救济,但官府不再白白把粮食送给百姓,譬如正常去江边修建堤坝一天的工钱市价是100文,如今官府结算一天工钱发放的粮食对应的市价却是200文,百姓仍能享受朝廷的100文救济,但前提是必须去靠服役获得。
当地县令被苏轼的新奇计划给折服,修建堤坝自秋季后就暂停了,官府不愿出太多银子。如今不用额外花费银两,既可以让工程重启又能完成赈灾,一举两得的好事让县官甘愿配合苏轼的计划。
第一批靠着势力抢到赈灾粮的无赖恨得牙痒,新法子下他们无法直接领到粮食,只得跟着去工地干活。他们有自己的算盘,到了工地,看工、分粮、结算的不还是官府的小吏么?他们和小吏向来交好,在工地白白待着消磨一天,晚上跟着众人领粮不就行了么?
然而众人到了江边时纷纷傻了眼,原来不只小吏们在现场,府衙老爷们在现场,连那个叫苏轼的人都在现场正抡着袖子和大家一起在修堤坝。官府里的人本来这种场合从来不参与的,但是大家知道苏轼的笔头极为厉害,名气又十分大,若是到时候苏轼写上一本奏章,说他们只吃官粮不干活,怕是到时候乌纱帽不保。于是官府的几个人不仅去了现场,而且干得加倍努力,最后被百姓的称赞声弄得自己也自我感动起来,表演变成实干,原本几个月的工程不到一个月便完成了,粮食也基本发到了每家每户。
赈灾完毕时已是腊月将末,柳瑾邀苏轼一同去柳府共度除夕,苏轼却以继续去常州赈灾的理由婉拒了。这样阖家欢庆的日子,他无法忍耐看到柳仲远和小二娘青春年少、举案齐眉的样子,虽然这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除夕这日,船行至常州城外。船夫建议苏轼停船下岸,和他们一起到城中驿站共度佳节,苏轼笑着说:“今日是一年里每个人都要休息的日子。你随其他人也去驿站吃些好的吧,我累了不想走动,今夜就在船上过夜。你们不用担心粮食,我在这里看守着,你们明早回来,咱们再一起进城不迟。”
船夫走了,天渐渐暗了下来,苏轼一个人躺在船里,无限的自由,又无限的孤寂。
他知道自己若随同大家去了驿站,驿站的人和自己的下属都不免拘束,说不定还得想着如何款待自己。既如此,何不放他们一个轻松,也放自己一个清净?
城中渐渐有爆竹声响起,有烟花在寂寥的夜空升腾。这是老百姓的习俗,即便一年过得再艰难再惨淡,除夕这夜还是要庆祝起来,毕竟过了这一夜又是新的一年,又有新的希望和新的故事。
苏轼想起幼时和弟弟在老家过除夕的情景,那时母亲和任妈总是很忙,而自己带领着子由调皮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这一切都恍如隔世,不知道苏辙和他那一大家子此刻是否正在欢庆佳节?
苏轼又想起杭州的家,那样的温暖厚实,却无法收容他此刻孤寂的心,明年青苗法会推进得更猛烈些么?明年自己又会被调任到何处?杭州的四时春秋都还历历在目,但自己却只能似过客般,把吟咏杭州的诗句留下,把对杭州的眷恋带走。
他点了灯,读了两册书,最后摊开了纸,找到最熟悉的方式,记录当下的自己。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正提笔间,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这个时分,是谁有何等急事到码头渡江?
苏轼关切地提起灯走出船篷,岸上站着一人身影莫名有些熟悉又看不太真切。苏轼朝前走近了,举起灯细看,却惊得差点把灯给摔落,岸上站着小二娘,一手牵马,一手提着一个重重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