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雪冷,你出来做什么?赶快回屋吧!”苏轼担心小二娘受凉。
“兄长不是也在外面么?兄长不怕,我就不怕。”小二娘走近苏轼,经过了刚才的时刻,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苏轼身边了。
苏轼无奈略带又宠溺地望着小二娘,似对小二娘又似对自己说道:“那就只待一小会儿。”
两人望着天上的月亮,这夜的月亮是下弦月,雪后的月在大地的映衬格外明亮,月色笼罩下的寺院更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兄长,你会一直住在杭州吗?”小二娘问道。
“大宋官员一年一考,三年一换。到了明年,我便会离开杭州。”
“兄长下一个任期是去哪里?”小二娘着急地问道。
苏轼摇头,生出一种身世缥缈之感。自做了官,自己的命运便交付给了天家,在如今的动荡时局下,他更无法得知明天是更好还是更坏。
“这次别后,我和兄长还有希望再见面么?”小二娘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悲戚。
苏轼转头看向小二娘,那晶莹美目在月光的投射下有种无法遮掩的痛苦和依恋。苏轼心中大为震动,他温柔又庄重地说:“我既做了你的兄长,一辈子都要护你顾你的,你怎能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你是女子,以后嫁了人更是行动不方便。你放心,以后不用你来寻我,我自然有法子去寻你。”
小二娘不知是喜悦还是伤心,有眼泪止不住涌了上来。“也对,兄长是大人物,一定有法子来找我。不过兄长身边那么多人,若是将来认了其他人做妹妹,怕是要把今夜的话忘在脑后了。”
苏轼忍不住轻抚雪白面孔上的泪珠,又把手缓缓移向右眉上的那道白线。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秦楚,傻子,这世间哪有第二个你?”
可是他改口说道:“你觉得我是随便认妹妹的人么?再者,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姓苏的失忆的傻姑娘?”
小二娘不敢再和苏轼对望,立即转身回房了。兄妹之称,是苏轼为他和她画的界,有了这个安全的界,她可以无限靠近苏轼。可刚刚的对话,她已经越了界,她不该有跨越界外的任何危险想法,虽然刚刚苏轼轻抚她眉头时,想越界的不只是她一人。
这夜,苏轼在雪地里来回走了许久。第二日太阳高悬,船已在码头泊好,苏轼三人告别陈烈,登船驶向苏州。苏轼给陈烈留了一张纸,上面是一首长长的诗。
“落帆古戍下,积雪高如丘。强邀诗老出,疏髯散飕飗。僧房有宿火,手足渐和柔。静士素寡言,相对自忘忧。铜炉擢烟穗,石鼎浮霜沤。征夫念前路,急鼓催行舟。我行虽有程,坐稳且复留。大哉天地间,此生得浮游。”
诗写的十分淡然平静,如同苏轼昨夜闲聊时的阔达。陈烈觉得苏轼这个朋友真是奇怪极了,在苏轼身上,敏感与宽厚,热情与悲伤并存得是如此和谐,哪一面都是真实,哪一面又不是全部。若不是昨夜亲见,单凭这首诗无人知道苏轼昨夜快意下几次转瞬而逝的痛苦。陈烈不完全明白这痛苦源于何处,或许因为灾情,抑或许因为身边的那个女子。
无人有闲暇分辨这其中细微区别,船到苏州后,苏轼和柳瑾马上分别约见了苏州有名望的几个富商。出人意料的是,苏轼给出的价格比之前从杭州传来的消息又贵了一成,但条件也多加了一个,便是要亲自验粮。粮食可以是三年以内存粮,但需保证无霉变、无异味。
苏轼到达粮仓后亲自爬进仓库,这些富商哪想到一个以写诗出名的官员竟会如此认真地查验库粮,而且查验的方式一看便是有经验的老手。无人知道苏轼当年初到凤翔做官第一件任务便是押送粮草到前线,但是也无人敢再以次充好,像往常一般好坏掺杂着卖给官家。
因为价格公道,仅两日收粮的任务便顺利完成。柳瑾不解问道:“子瞻为何要多付一成银子给到他们?现在无人和我们竞争,我们本可以把价钱压到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