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年。去年多地受灾，但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江南化险为夷。就连京城附近，有些百姓因等不到朝廷的救济，更等不到第二年春天的丰收，纷纷涌向京汴京街头。有一个叫郑侠的小官，受不得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画了一长卷流民图，并偷偷以边关急报的名义谎报军情，冒死呈给了年轻的皇帝。

长卷上庄稼枯萎、寸草不生，百姓则拖家带口在汴京街头风餐露宿。有人卖儿卖女，有人拆房卖木，有人为了逃避兵役断臂自残，更有些还不起官府青苗钱的老百姓披枷带锁，后面则跟着举着鞭子的酷吏。有官员想法子帮郑侠将这流民图呈给了皇帝，其中一人便是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

据说皇帝看完后涕泪俱下，直到次日都无法吃下去饭。流民图里不只是对朝廷赈灾不力的控诉，更是对新政赤裸裸的反击。对新法不满的奏章瞬间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出，王安石见皇帝意志动摇，又因弟弟王安国牵涉其中，故而向皇帝请求罢免自己丞相一职。皇帝虽然不愿改弦易辙，但太多人对王安石不满，王安石又一意离京，皇帝无奈中只得把他暂时外调至江宁府，等这阵风波平息后再重新起用。

远在杭州的陈襄和苏轼尚来不及庆祝，自汴京传来的消息瞬间让他们陷入更深的痛愤和失望。皇帝不愿放弃新政，原来的副宰相吕惠卿接任王安石丞相一职。作为王安石整套新法体系的实际执行者，吕惠卿更在乎的不是为大宋蓄钱，而是让自己的权势更炙。王安石虽固执、刚烈但人品少有人指摘，但吕惠卿却是小人爱，君子恨。

吕惠卿上任后迅速处理和郑侠案有关的涉案人员，作为当初帮助郑侠的王安国，吕惠卿丝毫不念他是自己老上司王安石的胞弟，手握大权后立即夺了他的官，将他驱逐回金陵老家。

苏轼听闻这个消息后，忍耐着悲愤给王安国写了封信，意在安慰这位同门，他和王安国皆拜在欧阳修门下，听闻王安国的遭遇后更不免惺惺相惜。

信是五月份寄出去的，八月份却收到了柳瑾的来信，原来王安国被罢官后心灰意冷加上急病攻心，仅47岁便去世了。

兔死狐悲，苏轼更觉得人生之无奈。然而失意之事如秋雨一波连着一波。和他同游共饮、一同判案、一同修井的上司陈襄要调离杭州了。这个秋天，苏轼陪着陈襄喝了许多送别的酒，作了许多送别的诗，他虽易感但并不脆弱，但是这个秋天让人无法坚强。

送别陈襄后苏轼主动向朝廷写了封函，他在杭州也将满三年任期，与其等待着朝廷发落，他主动请求将自己下一任安排得离弟弟子由近一些，在这苍茫乱世中，或许只有亲情砍不断，也只有亲情能将他从失意的低谷拉回。

九月时，苏轼的调令下来，他被派往密州，果然离子由就任的济南不远。因苏轼在杭州三年颇有作为，名声又甚响亮，他的职位由通判升为知州。虽是如此，但杭州府所辖范围远大过密州，杭州之富饶更远非密州能比，是升迁抑或贬斥，不同人有不同看法。

纵然心中对杭州有万分眷恋和不舍，苏轼倒生出几分挥剑斩情丝的决断来。密州虽然苦寒，但远离了京城，远离朝廷关注的江南，他将第一次做地方的最高主政官，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设计、去规划一个地方的未来。

九月秋意浓，苏轼决定先独自一人赴密，一则不至于误了任期，一则给家中老小充裕时间慢慢收拾，待他在密州安顿好一切，再迎家人团聚。从杭州沿运河北上，经苏州到润州后，需稍作停留，换船渡江到扬州后再继续北上。苏轼决定在润州拜别老朋友柳瑾，毕竟宦海浩渺，人如扁舟，再度相逢又不知何年何月。

柳瑾带着仲远和小二娘去码头迎接苏轼，金桂飘香中客船缓缓靠岸。苏轼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三人。大半年不见，柳瑾的胡须似乎又白了些，人仍然矍铄地笑着，苏轼明白这笑容，那是只有在酒后才能卸去的笑容。仲远和小二娘并排站着，苏轼认真地看了看仲远，仲远和他记忆中一样年轻，只是有些苍白虚弱的模样，不过仍是个好看的富家公子。小二娘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头发盘起了髻，和以前做侍女时相比，如今完全是少妇打扮，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诱人。

苏轼强忍激荡心情，大步跨下船迎上前去。四人见面，苏轼热情地问候柳瑾，然后客气地向仲远和小二娘道喜，小二娘站在仲远身后几乎不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微微地笑着。船过几个时辰便要开，苏轼亦不打算在润州多加停留，柳瑾只得在码头不远的地方请苏轼歇脚。

几人也不进酒家，苏轼见一家铺子屋外的银杏树生得漂亮，便挑了这家沿街的位子。四人围坐在桌子上喝着离别酒，苏轼见一向豁达的柳瑾如今面容憔悴、言语也少了许多，知道他必然是因为姻亲王安国去世而心灰意冷，只得故意找些话来问柳仲远。

“世侄，去年听你父亲说你正在备考省试，今年可有赴京赶考的打算？”

仲远笑了笑：“我打算过了重阳便和妻子带着孩子一同北上，到汴京住下安心备考。苏伯父是大宋公认的才子，今日幸运能和苏伯父相见，不知伯父可否指点一二？”

苏轼心中略微惊讶：“你是单和王家小姐一同赴京，不需带其它人？”

仲远笑着说：“我妻子的娘家原本是京城人。如今岳父过世，岳母便回了京城。我们打算入京后住在岳母家，吃穿用度乃至幼儿看护，这一切岳母早已替我们安排好。”

苏轼又追问道：“那二娘呢？”

仲远看了眼小二娘，“二娘先留在家服侍家父家母，若是明年我考中了功名，二娘可到时候再进京同我们一起生活。二娘，进京赶考也是我这几日和你王姐姐刚定下来，你不会怪我没有和你商量吧？”

小二娘面容平静：“公子说笑了。考取功名是男子最大事业，公子早一日进京备考便多一份希望考中，我只恨自己帮不上忙，又如何会阻拦？”

柳瑾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解释道：“子瞻，你放心，二娘如今嫁到我柳家，我和夫人都把她当亲身女儿一般看待。二娘暂时留在润州也只是权宜之计。”

苏轼替二娘隐隐难受，然这毕竟是柳家家事，他也不好过多评价。正在这时，有小厮从远处跑来：“柳大人，刘县令派人到府上寻您，让您尽快去府衙一趟。”

柳瑾起身，感慨道：“想不到今日相见如此仓促，子瞻，到了密州勿忘老友，记得来信。你的信，总能给我暗淡日子一点光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