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远也站起身，虽然父亲和苏轼关系甚笃，但苏轼声名远扬，仲远对苏轼又敬又怕，此刻更不愿单独和苏轼共处，他拉着小二娘的手，准备随柳瑾一同离去。

苏轼突然说道：“二娘是我结拜过的义妹，此次离杭赴密，说实话我真有些放心不下她。子玉兄，若今日府上不需二娘帮手，我可否多留她一会儿，和她交代几句话？”

仲远待要说话，柳瑾笑道：“自然，春上二娘嫁到柳家时，子瞻陪送的嫁妆把诺大的柳府院子都要摆满了。我和二娘都本该专门找机会谢过苏贤弟。二娘你留下，替我多陪你兄长一会儿吧。”

柳瑾和仲远的身影渐渐远了，小二娘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船，她担心时间过得太快，船马上就要开；又觉得时间太慢，离别前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敢看苏轼，只是和苏轼慢慢地朝前走着。

苏轼亦心情低落，为着即将到来的分别，也因为他看出了小二娘并不快乐。

“进京的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相信仲远考取功名后，便会将你接到京城。”苏轼尝试安慰小二娘。

小二娘摇头，“兄长不必为我挂念，倒是我听说密州贫苦，根本无法和江南的富庶相提并论。怕是兄长后面要吃苦了。”

“若是实在不快乐，不必一直委屈自己的。”苏轼突然鼓足勇气说道。“我和子玉兄关系厚密，我可以去。。。”

然而小二娘打断苏轼的话：“兄长，船夫已经在摇旗了，船要开了你快上船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苏轼有无数话想说，又觉得自己无比可笑，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又如何笃定能救小二娘于水火？然而他对于自己的命运倒有着风来挡风、雨来挡雨的坦然，但却无法看着小二娘身在风雨中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我到密州后会尽快给子玉兄写信，告诉他我在密州的地址。若有事，一定记得找我。”

苏轼走上长堤，混在登船的人群中，小二娘渐渐看不见苏轼背影。船缓缓移动起来，小二娘像想起了极重要的事，跑上长堤拨开人群，朝船的方向跑去。

被推开的人中有人咒骂起来，然而咒骂声刚响，又有人尖叫：“不好了，有姑娘落水了。”瞬间人群吵嚷起来。船上的人也朝吵嚷的方向看去，苏轼看到江面一个女子在扑腾，待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女子穿着绛紫色的衣服。苏轼又焦急地望向岸边，岸上人头攒动，却无一个似小二娘。

“船家，快靠岸。有人落水了。”苏轼疾声呼喊。

船家犹疑地看着苏轼，手中的船桨一时停止了挥舞。水上的旋涡渐渐变小，那女子沉了下去。苏轼脑海中一阵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她要被淹死了。”

只听得“噗通”一声，人群又喧闹起来。“有人从船上跳下去救刚刚落水的女子了。”

秋天的江水刚跳进去寒凉无比，苏轼沉住气往下沉，他幼时水性甚好，此时在水中游了一会儿仍看不到小二娘身影，心中不由慌乱起来。他加大手上力道，继续向下沉去，有绛紫色的衣裙飘了过来，他兴奋地抓住衣裙，游到紫色的身影正对面，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小二娘的头发散开了，飘在水中像凄美的女鬼。

小二娘原本无望的双眼突然涨满了泪水，苏轼以为小二娘惊吓过度，忙游过去抱住小二娘想安抚她的恐惧，然而小二娘的眼中没有惧怕，她温柔地直视着苏轼，更没有任何的眼神逃避。苏轼觉得诧异，这是小二娘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苏轼的诧异来不及消退，小二娘攀上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唇。苏轼如被雷击，一时无法呼吸更无法回应。然而小二娘并不放弃，她将整张脸贴上苏轼的脸，直到苏轼尝到咸咸的味道，那是小二娘的泪水。苏轼不再思考，他托起小二娘的脸，用情地忘我地回应，似乎要把一年多来的无望渴望都在这一刻诉尽。江水冰凉，两人的唇舌却很烫，直到渐感呼吸困难，苏轼才舍不得地离开樱唇，抱起小二娘用力朝上游去。

岸上和堤坝上的人又叫了起来，“快看，那个人把落水的女子救了上来。”堤岸上有好心人伸出手把小二娘拉上岸，苏轼也跟着爬上了堤岸。

两人站在岸上，水飒飒地往下流，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把她俩围成了一个圈。小二娘对着苏轼用尽全力灿烂一笑，从上衣中掏出一个她绣了几个月，在适才船将要开动时才有勇气送出的绣屏递到苏轼手中：“苏大人，再见。”说罢不顾苏轼和众人的眼神，朝岸上跑去。

船夫在船上催促，苏轼上船换了件干净衣服，船渐渐离润州越来越远。苏轼盯着绣屏许久，上面绣着西湖烟雨，让他不由想起在西湖第一次见到小二娘的情景。刚刚分别时，她的表情、语气和西湖初见时的小二娘似乎完全是两个人，为何她突然改口不再唤他兄长，而叫苏大人？

苏轼又想起水下的小二娘，他突然打了个寒颤，那样的神情不属于失忆的小二娘，却属于。。。

苏轼的感觉没有错，水下的小二娘在看到苏轼的那一刻，想起了所有落水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