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跟着二人的声音望向前面,两个男人外加一个女子朝舞台中央走来。两个男人一个个子高大,一个矮胖肥圆,那个女子穿得甚为妖娆,挽着矮个子男人手臂,人尚未近便有一股香气扑来,料想这三位便是旁边两个闲聊的人口中的马公子、吕丞相跟前红人和那个青楼的姑娘了。
此时杏仙一曲唱罢,只见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向杏仙,一把揽住杏仙的腰笑道:“想不到杏仙的歌喉愈加出色了。去楼上雅间再给我们来几首吧。”
秦楚突然打了个激灵,这男子的声音莫名有些耳熟,但是又一时无法回忆起是哪里听过。眼见那个男子搂着杏仙就要离去,秦楚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快速走到那对男女前面想一探究竟。
那男子边走边伏在杏仙耳畔私语,完全不曾看到站在他们前面的秦楚。倒是杏仙看到一脸严肃的秦楚,娇声问道:“哟,马公子,这位姑娘也是您今天邀请来助兴的吗?”
那男子缓缓抬头,终于和秦楚四目相对。对面的人正是马梦得!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尽管秦楚的记忆经过两次落水早已变得模糊。人到中年真是奇怪,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又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秦楚第一次见到马梦得的时候,马梦得还是一个冷漠、英俊的翩翩少年。
秦楚最后一次离开杞县的时候,马梦得消瘦、悲伤,高大的身躯似只剩下一副骨架,灵与肉都被那场家变和马母的去世席卷而走。
如今人到中年,马梦得的肤色较年轻时倒白皙了几分,高大的体格变得健壮,包裹在银灰色的袍子下有种不动声色的炫耀,是那种非养尊处优无法滋生出的男子的英俊。虽然只是打了个照面,但是秦楚已经能捕捉到对方那种游走于生意场的游刃有余,这和当年那个冷漠、清高、恨不得脑门贴着闲人勿进标签的年轻人,又有什么关联?
杏仙见马梦得沉默不语,便用手肘推了马梦得一下:“嘿,看入迷了呀。既然是认识的,不妨邀这位姑娘一起进去坐坐啊。”
马梦得面目平静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宋大人,咱们快上去吧,酒菜都要凉了。”
秦楚的心中似有东西轰然倒塌,难道这世间失忆的人不只她一人?她忍不住走近了说:“你不记得我了吗?马梦得,我送过你一只八哥。”
马梦得的脸色微愠,他拉着杏仙的胳膊,说道:“咱们走吧。”
几个人走远了,秦楚依稀听到杏仙说道:“这又是马公子在哪里招惹的桃花债啊?人家姑娘那模样都要哭了,公子也不懂怜香惜玉。”
那个矮胖男子说道:“马公子以后看不上的可以送我,我老宋向来不挑剔,哈哈。”
秦楚走回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周遭依旧闹哄哄的,只是声浪更大了些,包围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她连喝了几杯酒,直到酒壶全空。胃里翻江倒海,脑子既混乱又清醒,她付了钱走出酒楼,随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也许马梦得真的失忆了,她回想起自己在西湖第一次和苏轼重遇时苏轼严肃而莽撞的模样,突然鼻头酸涩,那时的苏轼一定被伤害了吧,正如此刻的自己。
秦楚希望马梦得是真的失忆。若非如此,刚才的他人到中年好似换了一种活法,秦楚不相信那是真正的他。把更深刻的感情掩埋在更模糊的面目之后,这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坚强?还是一种变得从容的力量?
下午的天已经昏暗得要看不清远处了,秦楚收起了昂贵的多愁善感,准备找家便宜的店歇身。身边的钱最多勉强能够再撑一个月,她需要在这一个月找到自己的丈夫柳仲远,说服他给自己一封和离书,断绝他们这段畸形的关系。
然后呢?作为一个大龄离异、身无分文却拥有自由的单身女子,她该如何筹划下一步呢?似当年奔赴凤翔一般奔赴密州?秦楚摇摇头,水下的那个吻时至今日还时不时来侵袭她的梦,她更无法承担再次被遣送回现代的代价。
她需要静下来,要做的事很多,每件都不容易,但是更乱不得。
她需要找机会再寻到马梦得,看对方是否真正遗忘了自己?这几日她一直盼着见到对方,原来马梦得在她心中的分量比她十几年前以为的要重许多。
如果马梦得不愿或不能和她相认,她需要寻找一种新的安全方式去接近苏轼。杭州的梦已醒,小二娘已苏醒变回秦楚,她需要收拾好心情,想好一个完美的故事,重回苏轼身边。
天上有薄雪飘下来,秦楚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从点绛唇变身的酒楼,却看到了不远处高高的身影,秦楚停了下来,等着马梦得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