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跟在马梦得身后，望着高大背影正胡思乱想间，马梦得又回头：“你怎么牙齿在打颤？”

秦楚呲牙叹道：“马公子没看到天上飘雪吗？您身穿裘衣，还好意思问？”

马梦得摇了摇头，顺手把身上的长袍脱掉递给秦楚，“诺，给你！”说着塞到秦楚手中大踏步朝前走了。秦楚笑了笑，毫不心虚地把袍子裹在身上。袍子又轻又软，上面还带着马梦得的温度，她也加快了步子几乎和马梦得并肩走着。

不多久便到了一处宅子，马梦得把她领了进来并简单交代了几句，并告诉她不一会儿会有一个老妪过来给她备些日常用物，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秦楚把袍子还给马梦得，两人对视竟都有一瞬的尴尬。眼见着高大背影就要远去，秦楚忍不住喊道：“马公子，明天你还会过来么？”

马梦得并没有回头，步子稍微停滞了一下，继续朝前去了。

远处的灯光在雪花飞舞中忽明忽暗，马梦得感到脸上一阵湿润，他摸了下脸，分不清是融雪还是泪水，更分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接受秦楚的死亡花了他好几年时间，那几乎是崩塌然后又重新自建的一段经历。如今的他一切都好，采办的事情做得蒸蒸日上，杞县老家小玉带着一对儿女岁月静好，两家铺子重回正轨由老朱操持。除了马府人丁稀少，把宅子缩了一半另一半租赁给京城到杞县借宿的人，其他似乎一切正常。

他早学会了如何安放他的身心，如今他有好几个相好的女子，去年还给其中一个租了一处宅子，名分和孩子是没有的，但是他会给到她们足够的钱和尊重，这些女子多是生意和欢场遇到的，有的有才，有的有貌，有的有义，还有的有关系。他享受着和她们的鱼水之欢，并靠着她们把自己的生意做得更润滑。

他其实是克制的，无论财与色都没有过度放纵，甚至他觉得自己可以随时舍弃这些。可是他又不想太拘着自己，父母已不在，佳人早离去，仕途早已放弃，但他还年轻，需要活着，需要享受生活。只要不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这一切虚幻和浮华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便可以过得很好。

譬如今日，不过是无数个正常日子中的一个，他约了小杏仙来助兴，宋大人也对今日的安排极为满意。可是，偏偏有一个和记忆中的秦楚一模一样的人，在死了十年后，站在他的面前叫着他的名字，问候当年秦楚千里迢迢送给他，他养了多年最后却老死的八哥。

马梦得那一瞬是懵的，后来到包厢坐下后整个人依然魂不守舍，后来杏仙看出他的异样后才催他早点回去休息，他来到楼下寻到那个酷似秦楚的身影，站在角落里看她喝酒，看她离去，再自己跟到大街上。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要跟上那个女子，他甚至不敢和她多说话，因为连声音都和记忆中如此相像。理智告诉他那个女子绝对不该是秦楚，秦楚早已死掉。可为何他又舍不得她单薄的身影一个人走在雪中？他是害怕她孤苦无依，还是害怕如果不当街拦住她，她便会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找寻不到？

他只得先把她领到他的一处宅子中，先锁定她的去留，再来理清下一步他对她的打算。如今在大雪中，他渐渐有时间回味他的心情了。

如果那个女子真是秦楚，他会无比的愤怒，她既然活在这世上，那么这十几年的消失不见又算什么？她究竟把他当成了什么？

如果那个女子不是秦楚，他会舍得明日让他离去么？他该放手的，这个年龄的他不该再自我欺骗，对女子如今他的态度是享受，绝不再能回到年轻时那种奋不顾身的自我折磨和折损。

脑海中如万马奔腾，不知不觉家很快便到了。他推开家门，室内温暖瞬间将他包围，冷意退散后人也快意了些。他斜靠在榻上，放眼望去满室锦绣，可是不知为何有说不出的孤单，他把袍子又拿来抱着胸前，拿着酒囊慢慢地喝着。

头晕晕的，脑子里眼前全是刚刚那个女子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这么的招惹人？明明她只是穿了最不显眼的枣红色褂袄，只是梳了最普通的发髻，可是她的双眼为何如此晶亮？刚刚他斥责她冒充秦楚时，他看得出她的伤心，他马上就愧疚甚至自责了。

如果她真是秦楚，那会怎么样呢？愤怒，然后呢？马梦得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刻的心，他发现自己宁可被骗，也希望世间真有奇迹。或许这十多年她有许多的为难和不得已，毕竟从苏轼那里他也从来没有听说有秦楚的消息。

如果她不是秦楚，又如何呢？上天好意送给他一个和秦楚相貌如此相似之人，他除了感恩、珍惜，难道还要把她推开？

如果她不是秦楚，但不过是借机来利用他甚至敲诈他呢？这样也许更好，如今他的财力更胜当年，他用适当的价格圆一场当年的梦，又不用再付出自己的真心，这样最安全，最妥帖。

马梦得终于安心了，无论哪种结局，都注定了他无法放手。他现在可以安心纵容自己的记忆来袭和对未来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