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日是在府衙吃了晚饭才回去的。夜幕低垂,灯火稀疏,回家的路上除了几声狗吠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安静得使人无法回避白日场面的重现。心情像夜间的大海,看似风平浪静,但下一瞬便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苏轼困惑,密州离京城千里之遥,马梦得和秦楚来密州的目的是什么?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梦得发自心底的笑了,那笑让苏轼心酸,也让苏轼有一点点羡慕。秦楚落水后的那些年,关于梦得的经历,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他后来听说。无论如何,在继续向前的日子里,梦得比他沉沦的更彻底,也似乎从未真正恢复。
相比梦得,秦楚这些年在他心中的重量或许是轻太多了。这大概是他有意为之,他缺乏合适的身份去缅怀这段感情,说朋友不够诚实,说恋人又不曾发生,那是一种隐晦的、不确定的但又无法抹除的关系。
一段无法被抹除却也无法被正视的关系?或许秦楚和梦得的千里之行便是要对这段关系做出一份正式的说明。秦楚和梦得相识得更早,他能认识秦楚也全是因为梦得。所以,无论待会儿他们要宣告什么,他都要坦然接受并且真心祝福。
推开大门,偏厅的灯还亮着,苏轼深吸口气朝前走去。偏厅有人出来,是闰之和马梦得。闰之笑着迎上前去,“子瞻,怎么忙到这么晚!饭可在府衙吃过了?秦姑娘累了,我给她安排了东厢房已经歇息下了。梦得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苏轼突然发现闰之的好处。大约是他在家的时间并不太多,只要他在家且不在书房的时候,闰之总是要在他面前不停的说话,有时他会回复几句,有时他便安静听着,甚至有时他只是把那声音当做一种背景。闰之好似也并不生气,似乎说出来只是要他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罢了。若是没有闰之这会儿的聒噪,他甚至不知如何开启和老友时隔几年的对话。
苏轼笑着说:“我吃过了,不必忙活了。你也几年没见梦得了,既然还没歇着,咱们三人就一起聊聊吧!”
马梦得笑着答:“嫂夫人白日和我们已聊了许多。”
苏轼怅然所失,正欲说话,马梦得说:“子瞻兄,你今日是否劳累?若还有些精力,是否愿意品尝一下我从京城带来的酒?”
苏轼只得点头,一边嘱咐闰之先去休息,一边和马梦得进了屋子。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盛,杯子里的酒是温的,苏轼举杯和马梦得对视而笑:“梦得,好久不见。”
马梦得喝了杯中的酒,喃喃说道:“是啊,好久不见。从治平二年到熙宁八年,我们三人,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呢?”
从治平二年到熙宁八年,已经十一年过去了。时间改变了太多人、淹没了太多事,但依旧有许多没有改变,比如苏轼和马梦得的情谊。马梦得缓缓讲起了这些日的奇遇,他如何在点绛唇旧址的酒楼里遇上秦楚,如何帮秦楚和离,又如何和秦楚来到这里。
“她可讲过她在润州的事情?”苏轼小心翼翼地问道。
“讲得不多,也许是有些伤心事她不愿旧事重提,我也不愿去伤她。她能回来已经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了,过去发生过什么并不太重要。”
苏轼点头,笑着说:“你说得对!逝者已逝,未来可期。今日刚见到你俩时,我简直有一时的恍惚。现在确认是事实后我真替你俩开心。你们后面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我记得你家里还有妻子,这些秦楚都知道的吧。”
马梦得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略带苦笑地说:“或许是她刚和离,她并不愿意谈婚事。秦楚这个人,苏兄如果你还记得,她有些方面总是和一般女子不太一样。她对名分这回事好似完全不介意。她说只要两情相悦,世间的束缚是越少越好。”
“她确实是不太一样!”苏轼叹道。“不过人行在世名分既是束缚也是保障。她是女子,有了名分总是多了一重保护。”
“苏兄所言极是,苏兄愿意替我做这个媒人吗?”马梦得突然激动抓住苏轼的手。
苏轼惊诧无比:“我?”
“苏兄的才华是连圣上都能够被打动的。况且秦楚心中极为仰慕苏兄,这次和离后秦楚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望苏兄。”
“是吗?”苏轼的声音里有一点颤抖。“既这样,我就勉力为之吧!”
“看来我这次密州之行是来对了!”马梦得想不到苏轼答应得如此畅快,来时心中盘旋的最后一丝疑云也消散了。苏轼不愧是他的朋友,这些年一直都是。
第二日苏轼照例忙到黄昏才到家。马梦得已经和闰之说了苏轼答应替他求亲的事,所以这晚两人特意安排让苏轼和秦楚待在一起。倒是秦楚,没有了来密州路上的急切,反而似乎有意回避着苏轼似的。
偏厅里只剩下秦楚和苏轼两人,秦楚虚弱地朝苏轼望了眼,苏轼看出了秦楚的局促不安,朗声说道:“怕冷吗?如果不怕冷,要不要出去走一会儿?”
秦楚点头,随苏轼走出院子。冬日的夜冰冷,天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两人离得不远也不近,缓缓地走着。苏轼等了好久秦楚都不说话,他恍然发现,这些年里无论他看似主动还是被动,其实能决定两人关系流向的一直都是秦楚。这一次,最后一次,他希望自己是可以决定流向的人。
“这次,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苏轼轻轻地问。
“大人心中憎恨我吗?”秦楚终于说话了,在京城的时候她一心想来密州。可是近乡情怯,在路上时她一直在想,如果苏轼知道她恢复了记忆且和马梦得走在了一起,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
“怎么会?看到你和梦得,我很开心。”
“苏大人,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嗯。”苏轼轻声应答。
“是马梦得昨日告诉你的么?”
“不是。”
“那是闰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