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这日，天刚蒙蒙亮苏轼一行人便在府衙门口集合朝常山进发，一路上跟随的百姓越来越多，最后竟形成了不算短一条队伍。这日无风，早上的太阳已有初夏的威力。走在前面的苏轼回望，只见肃穆的长队里尽是干涸的脸、期盼的眼，这是一支即将溃不成军但一场大雨便可挽救的队伍。

到了常山时已经近中午了，却无一人叫饥喊饿，大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祭祀的人身上。主祭官先登坛上香初献，副祭官再祭酒亚献，接着苏轼登台念祷文终献。

只见苏轼手拿祷文，抬头望天。去年魁梧的体格变得消瘦，一袭灰袍穿在身上有一种潇洒的味道。

“谨以四月初吉，斋居蔬食，至于闰月辛丑。若时雨沾洽，蝗不能生，当与吏民躬执牲币，以答神休。。。”

站在后面的刘廷式开始还表情严肃，过了一会儿竟忍不住几乎笑出声来。他强敛笑容朝身旁的赵诚伯望去，赵诚伯居然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刘廷式凑近赵诚伯小声说道：“咱们这苏大人是求神呢还是要挟神呢？居然说名字叫常山就代表有常德，若是不下雨，就愧对常山这个名字？”

超诚伯也捂着嘴笑说：“可不是么？还说如果神把责任推给天，那官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朝廷，那最后谁来负责百姓？咱们苏大人镇不愧是辩论无敌手，连面对山神都这么理直气壮啊！”

两人正议论间，苏轼已念完了祷文，主祭官发令将写有祈愿的祝版焚烧，所有人在主祭官的引领下跪拜山神。跪拜完毕后，苏轼朝着百姓举手抱拳作了个揖：“乡亲们，山神已经听到大家的心愿了。大家回家好好休息，准备好接雨的工具，明天日出之前大雨必来造访。”

说完不再坐等风起云涌，直接背手朝山下走去。百姓们这才开始议论纷纷：“怎么不见风啊！今夜真的会下雨吗？”

“苏大人说会下雨，肯定就会下雨。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说不定就要开始忙着耕种了。”

“苏大人的祷文里讲的什么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好像苏大人在责问山神偷懒。。。”

祈雨归来已经将近黄昏了，大部分官吏都直接回了家。赵诚伯见苏轼去了府衙，担心苏轼身边无人使唤，便也跟着去了。平日府衙无事时苏轼只要太阳西斜便会回家，今日他却不着急回去，他练了一副字又喝了一壶茶，最后索性搬了个藤椅坐在府衙的院子里。

超诚伯和苏轼相处几个月，如今早已不再惧怕这个上司。他笑着说道：“大人，您求也求了，骂也骂了，贿赂也贿赂了。若是山神还是不作为，你下一步要怎么样啊？”

苏轼哈哈笑道：“老赵，看来你是认真听我的祷文了。别急，陪我在这里一起等雨来吧。”

赵成伯心中不以为然，只是出于对上司的敬重便也搬了椅子坐了下来。天渐渐暗了下来，紫红色的云彩像鱼鳞片层层铺开。渐渐有风刮了起来，然后天光敛了去，赵成伯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绝了。看样子真的要下雨了。”话音刚落，便有雨滴落了下来。很快雨滴变成雨线，再变成雨柱，直到天地茫茫。

苏轼和赵成伯站在廊下看雨，一个小吏急匆匆地跑来：“大人，真的如您所料三日之内必定有雨。”

赵成伯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小吏说着：“苏大人前几日让我去马耳山观察天象，当时就说几日之内必会下雨。”

“观察天象？苏大人，难道你早就知道风雨欲来？那为何又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去常山求雨？这雨究竟是你求来的还是早有预料？”

苏轼淡淡笑道：“既是预料，也是求来的。我有一位好友名叫沈括，前两年我在杭州任通判时他曾到杭州视察民情，当时我和他相谈甚欢，我送了他一个我的诗册子，他则送我一部他做的地志传，里面记录了各地的山水并写了如何识山用水的法子。其中就提到了密州的马耳山，他说根据马耳山的云层情况大致能推测晴雨状况，我也是依着他的法子试了一试，没有想到还真是有用。”

“啊？那大人为何又去常山求雨？”

“求助山神以保万无一失啊！”苏轼笑答。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大约百姓更相信山神，那么多百姓站在一起祈祷山神，下了雨这雨便是百姓自己求来的，民心会更加凝聚，后面春播也会更加有劲头。若是上报给朝廷，这种感动上天的故事也更容易打动朝廷里的人，那么秋季他去申请税收减免时皇帝便有更多的可能顺应天意批准他的减税请求。

这时雨声中有人声传来，苏轼举着伞来到官府门外，只见外面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有的撑伞有的就淋在雨中，见到苏轼出来，有人激动上前握住苏轼的手：“苏大人，谢谢您！山神终于显灵了！蝗虫没了，雨来了，今年我们终于有救了！”

苏轼也动情地说道：“这全是大家的功劳啊！”

超诚伯望着雨中苏轼的背影，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他心中对好官的理解又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