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密州之前，马梦得执意要带秦楚回一趟杞县。秦楚这次无法再拒绝，毕竟这几个月她和马梦得的关系早突飞猛进，也因着如今她的也体会到了乡愁的滋味。她想回杞县，这个她第一次穿越的起点，去看看那些记忆中的园子、朋友和旧时光中曾经的自己。

她和小玉刚见面时都不过年方二八，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小玉该是怎么的一副模样呢？有着一对自己的子女，还抚养着马梦得前妻的儿子，是杞县马府独一无二的女主人。从家境、模样皆普通的少女到如今的境地，这不就是现代社会最流行的大女主的剧本吗？秦楚简直为小玉感到骄傲。

当秦楚和马梦得在回杞县的马车里谈起自己的感想时，马梦得只是淡淡地说：“嗯，她确实很不容易。”转而又一边看起账本，一边玩弄起秦楚的纤细手指来。

秦楚悄悄叹了口气，和马梦得相处久了，她发现马梦得身上冷静乃至冷漠的一面。比如那日马梦得去秦楚宅子偶然发现老仆对秦楚言语上的不敬重，便直接付了老仆一笔钱并嘱咐她年纪大了往后不必来府上伺候了。又比如她每次谈起小玉，马梦得从不反驳她的观点，但是他对秦楚要给与小玉一个正妻的名分永远不做回应。

在马梦得的世界里，似乎有一道严格筑起的高墙，墙里的人他会付出真心、热情、钱财，但是对于墙外的人他冷静到残酷，冷漠到无情。他可以一掷千金为了苏轼救灾，但是对于苏轼真正要去挽救的百姓他却有着一种局外人的隔膜。

后来秦楚才明白，这是天生生在富贵之家的一种病，而这种病直到马梦得和秦楚生活多年，乃至后面到黄州后才慢慢地消退。

当马府的围墙近在眼前，秦楚望着从墙头探出来的飞檐，笑着说：“当年我便是被你家的飞檐给吸引，才应聘到马府做婢女的。你还记得吗？当年我爬到你家围墙的大树上，被你吓得直接从树上跌了下来。”

马梦得懒洋洋地笑了下：“自然，毕竟也没有其他女子大胆到爬到我马府的树上，又刚巧掉下来砸中我。”

秦楚故意板起一张粉脸，“什么意思？你在嘲笑我？”

“岂敢，岂敢，我要谢谢夫人你当时的勇敢，一下子便砸中了我的心，让我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秦楚如今早习惯马梦得随时升起的肉麻，但马府近在眼前，她只得提醒马梦得时时和自己保持距离，不要太过引起小玉心情上的起伏。

马府的大门气派不减当年，当秦楚打开车帘，她简直有一瞬的恍惚，小玉领着两男一女站在门口。

个子高的男孩儿几乎比小玉还要高，容貌有几分马梦得的样子，但生得比马梦得还要俊美，矜贵的表情只有在看到马梦得时才流露出一个孩子应有的模样。

个子矮的男孩像极了小玉，团子脸咪咪眼，只是比年轻时的小玉还多了几分快活，看到秦楚，便用手指着问：“母亲，这个便是父亲新娶的姨娘吗？”

小玉忙小声制止：“快别胡说。”

另外一个女孩穿着十分华贵，眉眼间有马梦得的风采，脸型却似和小玉一个模子出来，算是一个观之可亲的小美女。

马梦得下车，对着几个孩子招手：“之华，还不快带着两个弟弟见过母亲大人。”

之华朝两个男孩看了看，三人面色疑惑地上前：“拜见母亲大人。”

秦楚连忙作揖还礼，紧张得一时连话也说不出话来。秦楚又朝小玉走去，忍不住认真端详起旧日老友。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又似乎全不一样了，当年那个和她一起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如今穿着流光溢彩的杏色锦缎衣裙，虽然眼角有淡淡皱纹和倦意，但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上斜插着一只金钗，不动声色地彰显着一个女主人的威严姿态。

秦楚迎上前去，尚来不及开口，小玉淡淡笑着说道：“夫人，这一路走来辛苦了吧！”

秦楚一瞬的停滞后大叫起来：“小玉，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来见你的，连你也要和我这么生疏么？”说着拉起小玉的胳膊摇起来，如同当年秦楚央求小玉做坏事时的样子。

小玉的脸上漏出了一丝惊讶和尴尬，然而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怎敢怎敢？夫人累了吧，先进去歇息一下吧。”

后面的几日马梦得大摆宴席，几乎可比当年他中了进士的排场。不论是马马梦得的叔伯子侄，还是杞县有脸面的人家，都知道了马梦得再娶的事情。只是外人眼中的新娘子虽然生得十分标志，但似乎过于年轻，人穿得很素，连话也不多。问起家庭，除了说是京城的，其他便没有更多消息透露了。

对于秦楚穿越投生的家庭，父亲早逝，继母只计划将她卖了为兄长准备房子，因而她本没有太多的感情和记忆。回杞县前她曾让马梦得托人去打听家人近况，得到的消息却是秦楚一家几年前杞县遭旱灾时已搬离到外地，且无人知道去了哪里。听到这个消息，除了淡淡的几分失落，秦楚并未有太多的情绪。

结束了数日走马观花式的宴会，马府终于又变得冷清，马梦得已经在计划回程，秦楚心中却有说不出的难受，那便是和小玉这几日的相处。如今的小玉待她依然是亲切的，但小玉似乎总有意避着秦楚，亲切中隔着一层纱，秦楚下决心捅破这层纱，在她的世界里，对于她在乎的人她从不在乎面子更不吝啬主动。

九月底的夜露湿霜重，这夜马梦得睡得早，秦楚起身发现东边小楼的灯还亮着，便披了件长衫朝小楼走去。推门进去，灯光下的小玉正拿着一块绣布认真绣着什么。

“小玉，这么多年了，你的绣工更加精进了吧！”秦楚笑着打招呼。

小玉受惊似地抬头，起身：“夫人，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呢！”

秦楚叹了口气：“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还坚持唤我夫人么？我还记得当年我刚进马府时，你叫我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