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围场红蓼覆岸,白苇摇风,碧草芊芊,嘉禾盈望,好似一幅溪山清远图。秦楚正陶醉这美景中,十多匹马已经朝远处的灌木丛中奔去。猎犬奔跑起来,不时发出低吠声,有几只野兔和狐狸惊慌失措地从草丛中窜出,老鹰当机立断直接俯冲下去,几乎要贴着地面飞行,吓得野兔更四处乱窜。猎马兴奋地扬蹄腾空,马背上的猎人毫不犹豫地把弓拉满,把箭直射出去。
马梦得起初有些犹豫,但几乎转瞬之间便被苏轼领先射中了一只野鸡。他不敢再分神,盯牢苍鹰的踪迹,不一会儿便也射中了一只灰兔。他兴奋地望向苏轼,只见苏轼已经策马朝前去追赶梅曹户去了。风鼓满了袍子,刚刚升起的汗又落了下去,落下去的连同他的兴奋。也许他的朋友早已走近更广阔的天地,和他也早没有比较的可能性。
一只野猪发出尖利的声音,远处的苏轼又策马回来,他大声喊道:“梦得,堵住这头巨怪。”野猪相貌凶猛,马梦得有一时的恐惧和停滞。苏轼又叫道:“快呀!秦楚在等着咱们的战利品呢!”
似终于被唤醒了般,马梦得挥舞手中的马缰朝野猪方向围去。苏轼俯身在马背上,一只利箭飞出正中野猪腹部,野猪发出了一阵嚎叫,更凶猛地朝马梦得奔来。马梦得来不及瞄准慌张中射出一箭,野猪又摇晃了几下,轰地倒在了草地上。
周围有人围上来发出了掌声,转而又奔向新的猎物。白云飞快流转,时间就在马背上的风声、叫声、欢呼声中转瞬而过。围猎至临近傍晚方结束,侍卫们推着的车上摆满了猎物,苏轼早已指定将部分送往鳏寡孤独、贫寒之家。
回程的路苏轼似对常山无限流连似的,自己的马故意走在了队伍最后面。此时前面是悠悠长队,回头望去,西天由碧蓝变为微红,只是常山白云缭绕依旧,绿岭红叶依旧。下午马背上的风驰电掣让他一时升起征战西凉的激情,此时喧嚣淡去,倒生出一丝萧瑟和茫然之感。
正慢悠悠出神间,前面有马蹄声响起,苏轼抬头,秦楚一袭蓝衣乘白马从前面奔来。今日秦楚穿了男式的袍子,不施粉黛,头发高高束起,只是为了混在人群中不受瞩目。
苏轼只管盯着秦楚不说话。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秦楚时也是一身蓝装,男子装扮,这些年过去了,秦楚眼角不知何时也平添了几丝风霜,身形大约是婚后生活养人,倒有了一丝丝丰腴之感,看在苏轼眼中是更添风姿绰约。
“兄长,今日收获那么大,是不是累到连话也不愿说了?”秦楚打破静寂的尴尬,让马转了头,和苏轼并骑而行。
苏轼摇了摇头,“梦得在前面呢,你怎么又调头回来啦?”
“他正在和梅曹户、赵诚伯两人聊得畅快,没空管我。”
山林间马蹄滴得,愈发衬得人声寂寞。回密州后,这是秦楚第一次和苏轼独处。秦楚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时刻,然而身临其境,如今她的身份、苏轼的沉默又让她真正明白两人的关系早以不复当初。“兄长为何不说话?”秦楚追问。
“你有时叫我苏大人,有时叫我兄长。我刚刚几乎分不清你是小二娘还是梦得的妻子。”苏轼凝视着秦楚,眼神是丝毫不遮掩的迷茫,那迷茫里甚至有一丝痛苦。
秦楚心跳加速,不敢再看苏轼,忙望向远处的队伍。
“你是不是早忘记你做小二娘的日子了?”苏轼又幽幽地问道。
“我不会忘记,是兄长在水下救了我。”秦楚沙哑的声音唤起了水下的记忆,那个苏轼永远无法抹去的缠绵记忆。
苏轼忙打断回忆,强笑道:“如此便够了。今日我打下许多猎物,你可有看到我射猎的模样?”
秦楚想起刚才苏轼在马上纵横驰骋、苍鹰在一旁伴飞的潇洒模样,点了点头。
苏轼又笑道:“你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秦楚疑惑问道。
“以前必定要天花乱坠把我吹捧一通,然后再命我写出一首好诗词来。”苏轼想起以前二人的相处时光,忍不住笑道。
秦楚这才想起自己追星的初心,忙问道:“今日呢?”
“今日我一定要为你写出一阙好词。”苏轼轻声说道,那语气却是坚定的,秦楚脸颊泛起潮热,白皙微红的脸颊如同西天晚霞,看在苏轼眼中有无限滋味。他打断自己绮想,大声说道:“咱们走快些吧,梦得刚刚在前面已经回头张望我们了。”
双马并驰朝前去了,这日回到家,苏轼认真写了一首词。这几年,他开始逐渐写词。相比诗的工整,词似乎更能装下他无限多变的思潮。但是向来有“诗庄词媚”之说,花间词过于绮靡香艳,南唐词又跳脱不了男女之情,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柳三变,苏轼却依然觉得过于婉约。
不过秦楚似乎每次都问他做了什么词,也许秦楚更喜欢词?那么他便要认真做一首词,有不输李太白诗一样的豪迈,是独属于他苏轼风格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