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的时候，马梦得也在苏府，他今日去板桥镇收获颇丰，本来想和苏轼聊聊打通京城和密州一些重要产品商贸的计划，哪知苏轼拉着他便说起对弃婴的担忧。

马梦得心中十分震撼，若说苏轼之前的求雨、救灾都是朝廷重视，一地主官需要解决的事情；那么弃婴莫说在密州，连是在京城附近也并非稀有，鲜有官员想着去解决这麻烦，只因它投入太大，投入周期太长而成效太小。

“梦得你提醒得极是。收养弃婴是一项周期甚长的大工程，人非草木一岁一枯荣。从婴儿养到成人，需要年复一年的投入。

我们要让收养弃婴的家庭在开始几年无钱财忧患，这样待父母和弃婴建立感情后，后面父母便难以狠心将孩子抛弃，孩子也有望成年了。”

这日回去，马梦得和秦楚聊起弃婴的事，秦楚除了和马梦得一样的震撼，迅速搜寻了自己的记忆里关于现代孤儿院的运行机制，可惜她对孤儿院关注甚少，饶是如此，她仍打算用自己现代人的智慧助力苏轼悬心之事。

第二日的苏府，众人齐聚一堂。

“不论如何，昨日子瞻说的那两个弃婴先带回来让我养着吧。听说孩子还不足百日，现在天愈加冷了，官府那些糙汉可别把娃给养死了。”闰之虽然已有三个儿子且家务繁重，此刻仍是义不容辞。

马梦得反驳：“嫂夫人毕竟是知州夫人，除了苏兄三个孩子的抚养重任，苏兄的饮食起居、人情来往无一不需嫂夫人费心。我看还是需要另想办法。”

站在一旁的朝云朝前走了两步，有些犹豫地说道：“要么我来试试吧。”

马梦得和苏轼齐声问道：“你？”

朝云用力点了点头：“过儿小时候我在闰之姐身边学了不少抚养幼儿的经验。况且过儿现在大了，我也可以空出些时间带新婴儿。”

苏轼望了望朝云，不知何时，朝云已经褪去初入苏府时的孱弱，如花苞般初绽放出青春女子诱人的颜色。他顿了顿，用赞赏的口气说：“你有这般勇气，甚是可嘉。只是两个婴儿幼小，怕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秦楚喊道：“我来给朝云搭把手吧，反正我是在座中最清闲的。”

马梦得张大了嘴又无言闭上，两人自相好几个月来，外人面前尚看不出，私下里马梦得极度粘秦楚，现代作风的秦楚在许多方面亦乐于配合马梦得开发解锁各种新体验，因而马梦得恨不得秦楚的所有私人时间都归自己所有。如今平添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他心中不由担心婴儿会索去秦楚时间和爱意。但是见死不救又不是他的风格，所以此刻只能无奈静默。

苏轼无比好奇朝云和秦楚两人如何抚养一对孩子。两人一个尚是少女，一个少女心性，但他马上生出另一种欢喜，抚养孩子不是件半途而废的事，秦楚至少可以有理由在密州多待上一些时日了吧。

“只是相信这弃婴不会只有这一两个，兄长还是需要相处一个万全之策，既要有稳定的资金来源，也要有固定的救助制度。”秦楚说道。

苏轼赞赏地看了秦楚一眼。“我和梦得昨日也讨论到了这点。资金来源我已经想好了，目前府衙的救灾粮我昨日盘了一下，除了最基本的储备线，还可以匀出来四五百石，我打算专列一个救济婴儿的账簿，将这五百石都放入其中，以后每月再按比例从官府公银抽取向其中储蓄。”

马梦得点了点头，已经暗中打算再拿出一些银子添入这个资金池。

“那么救助制度呢？”秦楚又问道。

“愿意抚养婴儿的家庭每月可来官府领六斗米作为抚养费，最长可以领到三岁。”苏轼回答。

“为何是三岁？”秦楚不解。

闰之笑着插话：“这个我大概理解。一个婴孩，从出生健康成长到三岁，需耗尽大人无限的关爱和时间。过了三岁，孩子养起来会容易许多，但是大人和孩子的感情却早已密不可分，这时即便官府不再救济，想必抛弃孩子的人也是少数。”

秦楚看大家群策群力的认真模样，又想到昨日忆起的有关现代孤儿院的运营模式，决定给热情上头的几个人再泼一盆冷水。

“有些孩子被抛弃并非因为家贫，却天生残缺。这部分孩子纵有官府资助，若仍无人领养该如何是好呢？”

苏轼和马梦得显然没有想到这层，双双沉默。过了一会儿，苏轼说道：“哪怕身体有残缺，但毕竟是一条生命，我想还是要尽力收养。只是暂时我还想不到合适的法子。”

任妈端着木盘给众人准备了干果，听到大家讨论说道：“阿弥陀佛。子瞻，你们有这样的发心，菩萨又如何忍心让你们办不成事？放心，咱们苏府的后院大着呢，到时候没人收养的孩子都聚到这里来，雇上几个妇女，我总有法子把这些孩子给养活。”

“婴儿的领养最好形成正规的登记制度，和刚刚兄长所提到的救济婴儿的账本关联起来，形成每个婴儿的抚养追踪机制，这样既能保证婴儿抚养得到官府的支持和监察，又能保证资金的合理流转。”秦楚继续提议。

苏轼已经摊开一张纸将大家讨论的要点罗列起来，秦楚和马梦得则围在苏轼的左右继续讨论。对面的朝云望着三人，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刚刚苏轼侃侃而谈，时而忧心时而激昂的样子，朝云看在眼里有无尽的自豪。但是他对待秦楚的态度又让朝云无比震惊。

她从未见到苏轼如此对待别的女子。在杭州的歌舞宴席上，苏轼对待歌女是尊重，是体贴，甚至也会怜香惜玉。但是朝云从来没有见过今天的场面，秦楚好似是苏大人可以讨论大事的朋友，亦好似是十分亲近的密友，苏轼对秦楚怀着一种甚至马梦得在场也无法遮掩的欣赏。

秦楚偶然抬头，见朝云正呆呆望着自己，不好意地笑了：“朝云，从明日起，我们就要一起开始新工作了，你可别嫌弃我笨。”

苏轼打断秦楚：“不行，明日你得和梦得一起和我去城外捡弃婴。听说城东沿着旧城墙，是抛弃婴孩最多的地方。我们先把能救的给救回来。”

朝云再一次被苏轼言语中无意识的亲密给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