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似乎是一下就冷了起来，初冬的清晨露浓霜重。秦楚已许久不曾早起，冷冽的空气扑在脸上让她一下子回到高中时冬日集体晨跑的时光。她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大声说道：“我们比赛跑步吧，谁先跑到城墙根，今日便算获胜。获胜者可以获得苏大人手书一副。”

马梦得惊异问道：“我们三个大人比赛跑步？这有失斯文吧。”

苏轼已忍不住笑出声：“为何获胜者是我的手书？那如果我获胜呢？自己嘉奖自己？”

秦楚笑道：“万一兄长胜出梦得赠送玛瑙一挂，前日他在板桥镇刚购得一挂好宝贝。”

马梦得对秦楚的建议早已见怪不怪，此刻宠溺说道：“这不成问题，只不过秦楚你必输无疑了。”

此地离城东的旧城墙还有二两地距离，蛋黄一样的朝阳挂在城墙头上试图唤醒雾蒙蒙的大地。她看了看远处的城墙笑了笑，她在高中时是长跑健将，此刻虽无必胜把握，但也不怕和两个古代人一争高低，若是跑步赢了苏轼，那便又可以获得一份苏轼的墨宝了。

秦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叹了口气把裙子提上去掖在腰间，伸出胳膊将苏轼和马梦得分别拉到自己左右两侧，然后弯腰下蹲，喊了声：“预备！跑！”话音刚落，人已似利箭弹出老远。

马梦得顾不得想太多，紧跟其后跑了出去，苏轼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奇妙的感受。和秦楚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法子让气氛变得不一样，譬如今日是三人约定了去城郊寻找弃婴，早上出来的时候苏轼心情本来似笼了层厚雾般沉重，可是此刻秦楚的无厘头和孩子气瞬间拨开了他的沉重，让这一刻的他也想参与其中。

马梦得一开始有意让着秦楚，想让秦楚赢了比赛，哪知秦楚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料，不一会儿已经甩开他一段路程，他这才发力朝前追赶，谁知后面飘过苏轼的声音：“梦得，你到底是在谦让你的娘子还是追不上你的娘子呢？”

马梦得不再多想全力向前，许多年没有这么畅快地奔跑过，心跳加速伴着耳畔呼呼风声，眼前只有秦楚风一般的倩影。

苏轼不急不慢地跟在马梦得身后，他有意让秦楚赢了比赛，他知道秦楚喜欢他的字画，他尚没有想到好的理由送给她，这一次可以趁机再写首词送给她，一首关于她的词。

前面有夸张的笑声传来，秦楚已经爬上城墙墙头，对着朝阳挥手。苏轼加大步子赶了上去，待走近了，秦楚的笑声连同身影已经消失，苏轼走到城墙下，见到马梦得怀中抱了一个婴儿。婴儿被一个破旧的褥子包裹，双眼微闭着。

苏轼叹道：“果然有孩子。我听赵成伯说遗弃婴孩一般在夜间，现在天这么冷，怕是有的孩子已经要冻僵了吧。”

秦楚在不远处喊道：“兄长，这里还有！”

苏轼和马梦得走向前去，只见麦秸覆盖下几个小小的人头。苏轼蹲下打开麦秸，并排躺了三个小婴儿，其中一个发出微弱的哭声。苏轼伸出手指到鼻翼下，过了会儿叹道：“可怜一个已经冻死了。”

秦楚被面前的场景震得说不出话，刚刚比赛的喜悦荡然无存，路有冻死骨只是她在书中读过的句子，不敢想象真有这样的场面。苏轼说道：“秦楚，你我先各抱一个，然后我们再去远处看看。”

秦楚慌张摆手：“不行，不行，我没有经验，我怕弄坏小孩。”

苏轼有一时的诧异，然后立即明白秦楚没有生养的经历。他抱起其中一个，递到秦楚身边，温柔地鼓励道：“不会的，试试看，你一定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秦楚这才醒悟了似的，连忙从身上脱下自己的罩衫裹在婴儿的身上，紧张接过了孩子。

苏轼抱起另一个孩子，马梦得说道：“苏兄，这个孩子也一起给我吧。那边或许还有，你去那边看看吧。”

几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大圈，后来又捡到一个孩子。回去的时候，苏轼和马梦得各自怀抱两个孩子，秦楚在前面架着马车，三人各怀心事。

“刚刚我想给去世的几个婴孩简单入葬，兄长为何不让？”秦楚声音低低的。

“饥寒交迫之世，有比给婴孩下葬更重要、更急迫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或许我们可以做些更有用的事，拯救更多的孩子。”苏轼有些残忍但又尽量平静地说。

“我想苏兄回到府衙应该尽快颁布收养弃婴的法令，且能尽快宣传出去，让越多的密州百姓知道越好。”马梦得沉思着说。

“梦得说的正是。若百姓知道收养弃婴有粮食补贴，想必不多时就有百姓像咱们今日主动去城边捡弃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