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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回到府衙,苏轼立即召集众人讨论了他对收养弃婴的一套方案,赵成伯和刘廷式等众人都震惊了,无人想到知府大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周密的计划,又有这么大的决心把收养弃婴做成一件长久的事。
众人深受感动,虽然有人担心每月从官府工银中抽出一部分可能会影响俸禄,但是苏轼直接言明了资金的来源:“咱们做官的也是人,也有一大家子老小要养活,我知道你们中间大部分也不富裕,大家放心,我保证大家的月俸绝不会因救济孤儿而衰减,只是有人的工作要因此而更加繁忙了。我希望大家能尽快将这个法令通知到每家每户,并落实好后续的监督、盘查和跟踪的工作。”
当日密州府的外墙上便有告示张贴出来,刘廷式令小官敲锣吸引主意,很快便有不少人上来围观。六斗米几乎是个半个大人一月的口粮,领养一个婴儿可以连续领上三年的粮食,这对不少家庭是个实实在在的吸引。
但是附带的条件也很苛刻,孩子一岁内需家中大人按月带婴儿到官府报道,一到三岁内则需每年报道三次。每次报道时有专门的大夫坐诊,若孩子生病,领养的家庭需自行付钱进行治疗,否则将被视为看护不力,会有对应措施从每月的粮食中扣些许部分作为惩戒。
在权衡利弊后,很快便有家庭行动起来,城南成了热闹的地方,冬天来了,这年的密州城第一次在路边不再随处可见弃婴或流民。
只是苏府和府衙的日子都过得更拮据了些,苏轼悄悄将自己的俸禄又拿出一部分放入每月婴儿救济的账户,马梦得则把这次来密携带的银票二百两统数捐给了密州府。
苏轼笑着对马梦得说:“梦得,当年你真不该风雪访兴国寺,且第一次就给我送酒送菜。这一送便送了这么多年,也让你从堂堂的杞县首富变得如今和我一起喝起稀粥来。”
马梦得这些日却感悟颇多,他帮官府建立了婴儿救助的账簿,论高屋建瓴苏轼是当仁不让的好手,但是落到实地何处该多放些余粮,何处可以再节俭些,如何把有限的粮食和银子用到实处又同时防止有人从中投机取巧甚至贪墨,有着多年经商和开铺子经验的马梦得让密州府主管经济的副官从一开始认为苏轼任人唯亲到最后对马梦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其中的桩桩件件带来的感受,是马梦得在京城周旋在各位宫人、娘娘、长官中从未有的体验。
更何况他自己家也养着婴儿,为了不让秦楚太辛苦,马梦得甚至担任了不少照顾婴儿的看护工作,他从来不知原来一个毫不相干的婴儿的啼哭和欢笑竟能搅动他的心。对于他自己的孩子,他几乎未尽过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如今在别处体会到,便多了几分对小玉的抱歉和对母亲的追思。
婴儿哭声充斥了苏府和马梦得的住处,马梦得觉得这样的日子无比梦幻,但是生活的滋味又无比真实。正当马梦得打算安心在这里住下,并让人从京城给他寄些银票和冬衣时,京城来信催促马梦得需即时返程。
冬季采买已进入旺季,况且他这次在板桥镇发现的上等牛黄、香料他早已向宫里对接人呈报,如果这条链路能打通,那算是他来密州的意外收获了。
马梦得在临行前两日才告诉秦楚自己回京的计划,秦楚每日正忙着和朝云照看婴儿,此刻要求秦楚随同回京于情于理都不算合适。他明白秦楚在这里会更忙碌但更快活,他当时娶了她的初心便是要她快乐。只是尚未出发便生出的不舍,心中说不清的隐忧和冬日的迷雾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郁郁不安。
临行前夜马梦得很沉默,秦楚似感受到马梦得的低气压,难得地主动起来。马梦得很快便更换形势全力以赴秦楚的热情,窗外寒风的呼啸更让人眷恋锦帐里的旖旎,这夜像极了当年去汴京赴考时和秦楚分别的前夕,只是那时他尚只能留恋她的浮光掠影的轻吻,此刻秦楚早已枕在他的胳膊上熟睡。
他暗自叹了口气,为何每次分离他总有一种永远要失去她的恐惧呢?他决定回京后尽快处理事务,最迟在明年上元节到来之前再回到这里。
第二日的船发得很早,秦楚却难得地早早起了床。苏轼按马梦得要求没有前去相送,马梦得希望和秦楚单独话别。岸边寒风凄凄,船夫在船上已经等了许久。
清晨的浓雾中,秦楚双眉微颦,美丽的杏眼中有着淡淡忧伤,她强笑着说:“相公,进京只许好好干活,不准流连美色啊!”
马梦得第一次在秦楚眼中看到这种不舍,心中竟有微微的喜悦,他凑到秦楚耳畔说了玩笑话,秦楚正要回话马梦得一把揽住秦楚的腰,紧紧拥抱后大踏步登船走进船舱,不忍再看浓雾中愈来愈模糊的身影。
秦楚慢慢地一个人往回走,有一刹那她甚至后悔没有跟随马梦得北上。这是她和马梦得结婚后第一次分别,她不曾想过她会有这样的不舍。
救济婴儿的这些日子里,许多政策的讨论是苏轼他们三人参与的,但是真正政策的落地苏轼却交由马梦得来主导。准备过程中对复杂局面的考量和对政策的不断细调,在陌生环境对资源调度的人情练达,真正执行中的严谨和不留情面,让她第一次意识到马梦得的能干。
或许是马梦得的富有、俊美遮掩了他的光芒,让她这么多年一直忽略了许多他骨子里的东西。他内心的清高和对外的圆融,他赚钱时的精明和用钱时的豪迈,他对外人的冷淡和对朋友的炙热,这些方方面面都是马梦得。而她作为马梦得最亲密的枕边人,在之前那么多年里对他的认识却是多么浅薄啊!
秦楚甚至想,倘若马梦得真的走了和苏轼一样的仕途路,或许会比苏轼走得更顺畅些。苏轼诗人天生的感性、不可救药的正直、宁折不弯的风骨,在平添了他做人的吸引力之外,只会让他的官场之路充满波折;而马梦得显然这些年找到了更佳的平衡点。
在这个浓雾拨不开的寒冬清晨,秦楚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也许真的爱上了这个枕边人,比动心更多许多。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也许是无数次的床笫之欢马梦得以独有的方式彻底征服了她,但更可能是马梦得这个人本身足以让她喜欢甚至仰望。
秦楚不曾意识到的是情感的天平时刻摇摆,只需另一侧稍微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