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从旁边草堆中捡起一段树枝，在土地上做起词来。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刘廷式醒来发现了地上的这首词，他看了许久，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赵诚伯随即也被吵醒，刚惊讶于刘廷式的表情，待看到地上的词后也瞬间沉默。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动人的诗句，像道破了这世间每个有情人的心事，又给与每个人抚慰和信念。

这日回到府衙后，刘廷式靠着记忆誊写下了苏轼的这首词，他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并不擅诗词。但出奇地是这首词写得既平淡又动人，那些语句瞬间便好似能刻到人的心中，他毫不费力便记住了它。

这首词很快传遍了整个府衙、又传遍了密州府，许多人喜欢唱它，男的能唱出“我去乘风归去”的气势，女的能唱出“转朱阁、低绮户”的缠绵，不识字的百姓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有着无尽感慨，读书人又觉得“高处不胜寒”写的正是官场不同流合污的自己。

随后这首词有了越来越多的唱法和越来越多的引申，并随着十月里王安石的第二次罢相，这首词甚至成了朝堂之下、王府内宅的争辩热点。

王安石去年年初刚官复原职，无人预料到他的第二次离去是这么迅速、突然又毫不眷恋。自熙宁二年新法开始，朝堂上关于变法永远争论不休，但皇帝一直是王安石新法的坚定簇拥者。转眼间这些年过去了，皇帝长了些年纪，对于新法的成效也渐渐不再报以当年的宏愿。

以前那些诋毁和攻击只是让王安石变法的决心更坚定，如今却让他心力交瘁。给他致命一击的是他的爱子王雱的离去，在三十三岁的年纪。前几年是他的弟弟，如今又是他的儿子，望眼过去全是他的政敌，亲人却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彻底灰心，彻底决定隐退。

有人说远在密州的苏轼已经预测到了王安石的罢相，所以才写了这首词向皇帝表明想重回京城又忐忑不安的心，“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写的便是苏轼的真正心境。

如今新法的两大灵魂人物王安石离去，吕惠卿倒台，旧法的领袖司马光远在洛阳不问政事，那么近两年极有功绩的苏轼作为旧党中的最知名人物，也许很快便会被召回朝廷，委以重任。

但也有人说这是穿凿附会，诗人写诗作词不过是抒发一刹的心境，绝不会用这样一首指意不明的词来向圣上言志。

无论如何，朝堂上新党中有些人已经开始畏惧苏轼的回归。毕竟苏轼的名气是那么大，面对政敌时又战斗力十足。未雨绸缪、提前搜罗证据一向是政治斗争的前奏。

远在密州的苏轼对这首词因太广流传而潜伏的危险一概不知。当他听到王安石的二度辞官后，相比得知王安石首次辞官时的喜悦，这次更多是百味杂陈。只要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想法如旧，王安石退后还有吕惠卿，还会有其他人，而这些人更不及王安石的才干和胸怀。

除非，除非有人能够真正撼动帝王的心？这个人，会是谁呢？他不愿想太多，他已经习惯并爱上了密州生活，只是几乎断了和马梦得的书信来往。

秦楚离开在七月，十月的时候，苏轼收到了马梦得自京城寄来的药材，然而没有只字片语。苏轼不知秦楚是否已向马梦得剖白一切，但是如今马梦得的行为显然表明暂时不愿和他苏轼有更多的个人来往。

苏轼回了一封信，信中是他最近做的那首词《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代表了他对他和马梦得、秦楚二人关系的一种奢望和渴求。

“梦得，尤记得嘉佑三年新年第一次收到你的信的情景。眉州的天湿冷，你的信是那个冬天我少有的抚慰。年华随岁月老去，许多人事变得斑斑。我至今想不透秦楚我们三人是上天安排的如何的一段缘分，愧疚也罢，无悔也罢，面对你我不想做无谓的争辩。

我想这一切时间都会解答，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你愿意再同我月下举杯。。。”

马梦得收到苏轼的信的时候，《明月几时有》这首词正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肆、饭馆茶楼传唱。看着好友熟悉的字，这首词在他心中有了别样的滋味。

当他早些时候收到秦楚的信时，他本已在计划去密州看望秦楚的行程。他默默取消了计划，竟没有太大的惊讶，更没有太多的气愤。就像靴子落了地一般，他甚至有种一本书终于翻到最后的安心感。

秦楚当时答应和他成婚后的许多日，他都有种做梦的恍惚感，哪怕得到了拥有了，他也常常会在梦中失去她。秦楚对苏轼一往无前的热情和执着，这些年他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柳暗花明，她终于做出了她内心真正的抉择。就算于道德上苏轼和秦楚亏欠了他，可是感情的走向又岂是道德二字可以捆绑的住？毕竟这些年为了秦楚他也做了许多次负心人。

这首词是他读过的老友的词中杂糅着最多情绪的一首，对于一向清风明月的苏轼来说，选择和秦楚在一起要越过内心的道德障碍的难度可想而知。所以他根本怨不得秦楚、也怨不得苏轼，他只是需要时间疗伤，在下一次见到二人并肩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慌张无措。

苏轼和马梦得就这样断了来往，彼此都认为秦楚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彼此都怀着默默的祝福。等到一年后他们知道秦楚并没有选择他们二人中间任何一个时，他们才知道他们又一次弄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