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第二日没有在府衙等到秦楚,第三日依旧没有,第四日他去了秦楚的院子。厨娘把一封信递给了苏轼,苏轼看完恍若梦中,秦楚显然做了选择,那选择不是他苏轼。用似真似假实则拙劣的谎言做告别,也许这世上除了秦楚再也无第二人。
这日从后院回到苏宅后,苏轼没有再回府衙。第二日他生病了,大夫来瞧了后十分惊讶,明明几日前的苏轼还精神抖擞地指挥抗疫,如今的脉象为何如此散乱无神?
朝云和闰之都担心是时疫反扑,但大夫坚定地否决了,他认为是多日劳累所致。他新开了方子,并叮嘱苏轼在家多做休养。苏轼缠绵病榻了许久,他不怎么吃饭,但酒喝得很多。以前他常担心喝酒易败露心迹,如今佳人已去,他早已不必再遮掩什么。酒到深处,泪便会长长流下来,他也不去擦干。
只是无论人多伤心,日子总要前行,况且府衙里的事务早已堆积如山,他并不是一个因私废公的人。过了十多日,除了两鬓平添几丝灰白,人消瘦了几分,苏轼又早出晚归去府衙办公,一切似乎又都恢复如常。
这日是八月十五,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全家人自他生病以来鼓着劲小心翼翼让他快乐的样子只让他更觉疲惫。闰之和朝云都知道秦楚离开了密州,紧跟秦楚的离去便是他莫名其妙地病了一场。秦楚作为苏家如此亲密的朋友突然不告而别,闰之和朝云竟都没有问苏轼关于秦楚离去的原因,可见这家里自欺欺人的不止他一个。
夕阳西下,晚霞格外绚烂。苏轼留恋天边余色并不愿回家,刘廷式和赵成伯见近日太守大病初愈,情绪不佳,便相约和苏轼一起去超然台饮酒作乐。
“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可惜今日落霞有,孤鹜无啊!”赵成伯笑着把酒杯斟满。
苏轼干了杯中的酒,自嘲道:“赵兄怕是眼神不大好。我苏轼不就是那形单影只的野鸭子么。”
赵诚伯听苏轼话中有话,便猜测苏轼因内宅不和才说出刚才那番自嘲的话来,于是安慰道:“子瞻提醒的对,我也是野鸭一只。今日咱们三人,唯有廷式是为了陪咱俩而放弃爱妻不顾啊。”
苏轼诧异问道:“哦?我常日里也听人说廷式是最疼妻子的,今日看来不虚啊。”
刘廷式有些害羞地说道:“大人连日抗疫又大病初愈,陪大人喝酒是应当的。只不过等咱们酒醉尽兴后我再回家陪内子赏月罢了!”
赵成伯大叫,“哎哟!我的牙怎么这么酸?大人有所不知,廷式和他的夫人可是青梅竹马。。。”
原来这刘廷式年轻时曾和同乡的女子定了亲,后来他赴京考试中了进士,但当他归来时这女子却家中落了难,又因为一场急病双眼几乎失明。一个盲女和一个进士成婚,这放在哪里都是一桩笑话。女子的父亲自觉配不上刘廷式便打算解除婚约。哪知刘廷式坚决不同意,对方又提出把家里健康的小女儿嫁给刘廷式,刘廷式十分坚定地说:“我早心有所属,岂能因她失明便违背初心?” 两人不改婚约结为连理,成了密州城的一段佳话。
苏轼听赵成伯讲完,震惊得好一会儿方问道:“通常哀伤源于爱,爱源于美色。你娶了盲女,这个‘爱’从何而来,哀伤又从何而出呢?”
刘廷式端起酒杯走到超然台边缘,西天的晚霞已经渐渐暗淡,他盯着看了许久,回头坐到苏轼旁边:“我和她定亲时,她还是豆蔻年华。我初次落榜,她托人给我口信让我莫急,她会再等我三年。可是花无常开,月无常圆,等我考中进士回到密州,她却遭遇家变双目失明,不肯再见我。若是因色而生爱,因爱而生哀,那色衰爱弛时,我的哀伤也就忘了。那么这哀伤又有什么价值?”
杯中的酒半干了,苏轼却早陷入沉思。他的哀伤因何而起?他的爱又因何而起?假设一日街头重逢,秦楚面目沧桑,美色不再,他还能认出她因爱生哀吗?
他突然想起若干年前秦楚为他挡了盗贼的袭击而重伤时他叩问秦楚的话,那时他迫切想知道秦楚为他舍身的原因。如今换成他叩问自己钟情秦楚的原因了。
然而醉意上涌,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今夜必定没有答案。夜色笼罩着超然台,月亮渐渐升高了。今夜的月格外的圆而大,黄橙橙地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似要照亮所有有情人心头的迷津。
赵成伯叹道:“苏大人,你来密州一年多了。今夜我们三人能聚在超然台把酒言欢,这样的际遇是多么难得。或许明年大人调任他地,此处便只有我和廷式望月兴叹了!”
刘廷式想起苏轼从到密州陪他们抗旱灾、灭蝗虫、求雨、收养弃婴又到最近的抗疫,一幕幕如生动画面,也动情说道:“这天下聚散真是奇妙,我真庆幸大人能陪我们走过这两年。今夜是团圆夜,每逢佳节倍思亲,大人可有牵挂的或者放不下的人?”
苏轼心中一下子涌起很多人,有他七年未见的弟弟子由,有刚别去但再见将依偎在别人身边的秦楚,有在京城他却不知如何再相见的马梦得,有阴阳相隔的父母和王弗,也有故去的恩师和朋友。他笑着说:“来,咱们再喝一杯,敬我们自己,也敬心中想念的人。”
这夜月满风凉,思念如酒让人沉醉,三人不知是喝了太多酒,还是怀着太多思念,最后竟然都在超然台睡着了。苏轼是半夜醒来的,两位好友一个躺在石榻上,一个趴在石桌上,宁静的秋夜里鼾声此起彼伏。他回想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发现这些日的自己似无数次梦回的钱塘江,涨潮时也曾卷起过千堆浪,但退潮后只留下微澜的水面。从感情的巨浪中死里逃生,期待过的都已得到,爱恋过的已经失去,他没有什么再惧怕,也没有什么好期待。
他觉得无比安稳又无比孤单,月亮近似触手可及,但刚伸手又自嘲看不透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