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开门见山：“如今洪水在外，大家如果现在离去，性命定是无虞，但是各位舍得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积累的家业么？舍得身后无数个跟着各位吃饭的兄弟姐妹们吗？待到洪水退去，各位再回到徐州城重新收拾旧山河，真的有把握能东山再起吗？”

富商中有一个人先冷笑了一声：“祸到临头，苏大人拦截我们出城，就是要和我们讲这些吗？”

苏轼也笑了：“各位看到风高浪急，慌不择路是人之常情。我是怕各位日后后悔，特意把大家请到这里来静一静的。我苏轼今夜在各位面前立誓，两个月内洪水必退，而我徐州必度过这一劫。”

另一个人讽刺道：“两个月？铜墙铁壁怕是也要在水中锈成烂泥。苏大人靠三寸不烂之舌击退洪水吗？大人胸有成竹，想必已有妙计救灾？”

苏轼说道：“我昨日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城东全是居民区，是万万淹不得的，我打算从戏马台开始建一道长堤直接连到城墙处，此其一；加厚墙基，加高墙体以御洪水，此其二；城北紧挨黄河故道，我们可在城北开挖沟渠，将洪水引入黄河故道，此其三。”

一直不说话的一个富商讲话了：“看来苏大人是诚心想为徐州百姓救灾，将徐州的地形研究得丝毫不差。只是光是苏大人的第一条提议，大人可知道从戏马台到城墙有多远？需要多少人力、多少物力，修建多少时日？”

苏轼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我找人问了一下，大约有千丈之长。倘若长提修得高一丈，厚两丈，需要千余人修建一月左右。”

“大人好算术！请问这一千人去哪里找？一千人一个月的饭钱和工钱从哪里出？”

“是一千人日夜不停歇。若是日夜交替，则至少需两千人。根据户口名册，我整个徐州有10万4000户人，每百中取二，便能凑足两千人。

饭钱由在座各位想法子，用料的资金先由府衙垫上，我前日已向朝廷写函申请。至于工钱么，抵挡洪水是为了每家每户，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工钱？各位放心，只要各位愿意出饭钱，工钱的事由我来说服百姓。”

那个富商表情似乎有些动容了，接着问道：“就算大人能动员得起两千人修建长堤，加厚城墙的人又从何处来？”

苏轼似胸有成竹般说道：“我将再去武卫营请求一千名禁军。禁军混在百姓中，编成队伍，军队带领百姓，更有秩序也更有效率。”

“苏大人作为一地知州难道不知道我大宋朝的规定？禁军属中央管辖，哪怕是地方最高官员也无权调用禁军。”

“禁军是用来保卫城池安全的，如今洪水肆虐人命关天，该变通时还是要变通。”

。。。

这夜的徐州府衙，昏暗而冷清的灯火下苏轼和几个富商聊到夜半，从救灾的部署，到物资的准备和调配，再到灾后经济的恢复。。。直到最后苏轼亲自将几人送出府衙大门。

“苏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不需要派人监视他们的行踪么？”

苏轼摇了摇头，“做大生意的人，信字在先。大家今夜既然有了约定，我相信他们不会轻易违约。”

苏轼这夜在府衙和衣休息了几个时辰，天尚未亮便又直赴武卫营。从府衙到武卫营，要穿过城中的花街。平日的花街这辰光做生意的人早已在炊烟袅袅中准备起一天的营生，此刻路上除了尚未化开的浓雾，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洪水随时倾覆全城，生死关头大家早没了闲逛的兴致。

苏轼步子迈得着急，早晨的青石板湿滑险些让他摔了出去。他站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连空气中也似乎带着洪水的湿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随时将至的灾难。他突然想起幼时在眉山老家时每遇旱涝灾难时祖父打开粮仓赈灾的经历，东边的太阳即将穿破云层，他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信心和决心。

清晨的武卫营里别样安静，只有饲马小兵推着草料车的身影，苏轼走了进去，直接报名要求见指挥使，小兵进去通报很快返回，原来是指挥使有事外出，小兵告诉苏轼有事可改日再来。

苏轼刚到徐州时曾见过武卫营的正、副指挥使一面，副指挥使粗犷直率，对苏轼有着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正指挥使则颇有城府的模样，和苏轼虽然奉承得有来有往，但是言语中则表明了泾渭分明的立场。苏轼后来经打听才大概知道一些背景，原来这正指挥使祖上颇有些军功，是从西北调任过来的。

大宋为彻底杜绝禁军被地方官掌握形成割据，建立了禁军定期轮换驻地，但将领通常不随军调动，从而造成“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俗称“更戍法”。可这个指挥使却是随同他的禁军部队一起从西北调任过来，显然京城中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听说上任知州曾和武卫营发生过一些龃龉，知州希望和平年代武卫营多担负起徐州城的治安问题，但是武卫营却坚持中央给他们圈定的职责范围，后面地方官府和武卫营的关系便僵了下去。

苏轼对着小兵笑道：“正指挥使不在，想必副指挥使一定在。大宋有规定，除非御敌关头，正副指挥需一人在武卫营镇守，我有急事，你先带我去见副指挥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