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兵见搪塞不成,只得领着苏轼朝里走。大营里光线昏暗,隐约有声音传来。小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听到如雷的骂声:“大清早的,哪个不长眼的来扰爷爷我的好梦?”
副指挥使打着哈欠,缓缓走出。见到苏轼后,有一刹那的慌乱,又马上镇定自若地说:“知州大人这么早亲自来访,不知有何急事?以后大人可派人来通知一声,武卫营亲自去府衙拜会即可。”
苏轼拱手:“常副官,我今日唐突来访确有急事。扰了你的好梦,真是抱歉。不知我们可否详细聊下徐州的抗洪之事?”
常副官站着不动,没有进一步深聊的打算:“苏大人,谢谢你来通知洪水的事。我们武卫营已有打算,不用大人操心了。”
苏轼心中有不悦升起,但面上仍是微笑着:“城外洪水肆虐,府衙急需有经验的人手组织抗洪。武卫营的千余精兵若是能加入我抗洪的队伍,做抗洪各个分支的首领,相信必能事半功倍。”
常富官睁大了眼睛,笑出声来:“可是苏大人不是第一天当官,需知道地方官无权调度中央禁军。”
苏轼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也不慌不忙地说:“这便是我前来的目的,常副官和李指挥使素有戍边经验,这次洪水百年未见,指导抗洪无异于一场大仗。我想请求二位协助官府同舟共济。”
常副官抬高了声音:“协助?大人可知道大宋养一个军人要多少银子?若是抗洪中军人失了性命,补充一人又要耗费多少?”
“洪水拍墙和外敌攻击有何区别?一样是攻破城墙,一样是人命关天。倘若今日洪水入城,百姓死伤遍地而武卫营毫发无伤,常副官真的以为圣上不会怪罪武卫营吗?”苏轼的微笑不知何时收敛了,换做严肃的表情。
常副官被苏轼的神情震慑,虽然他是个武将,但对面的苏轼身形高大又浩然正气,一时竟搭不上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强笑着说:“ 大人三言两语便想调度我武卫营千军万马?就算大人刚刚说的有理,我武卫营和徐州府衙共同击退了洪水,届时朝廷论功行赏,抗洪并不是武卫营分内之事,我武卫营是赏是罚都说不定。
苏轼淡淡笑道:“地方文武官员之间不和,互相抢功推过并非孤例,常副官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轼愿意在洪水击退之日向朝廷上表,宣扬武卫营功绩。”
常副官哈哈大笑:“这朝廷上翻云覆雨之事还少吗?大人如果真的有心救百姓于水火,只要愿意单膝下跪表示诚意,我便愿意带手下加入抗洪。”
洪水到达徐州后,常副官和主指挥使李大人已经讨论过利弊并早已联系好军船,两人都认定这次洪水滔天,百姓死伤是必然的事。武卫营如果立即出逃,届时难免被朝廷追责;只能待大水漫进徐州城,再趁乱离开。
此刻被苏轼逼到角落,常副官心想苏轼堂堂地方大员,定不会屈尊跪他一个武夫,如此便可拒绝加入抗洪。
对面的苏轼像是瞬间窥透了常副官的心事,朗声说道:“若是常副官救了徐州百姓,那不就是徐州的活菩萨么?我们跪拜菩萨便是求一个平安,跪拜常副官和跪拜菩萨又有何区别?”说罢撩起袍脚便要做下跪姿态。
常副官正震惊无措中,后门中走进一个人,大声呵斥:“常副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地方大员跪拜你一个小官?”
苏轼扭头,原来是正指挥使李大人,李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苏轼:“大人作为知州尚且不躲避洪水,我们这些卑下之人自当效命。大人放心,我武卫营一千余人洪水期间任你调遣,就算朝廷怪罪下来,我们先拼了性命救了百姓再说。”
苏轼一时也有些震惊,上次见面正副指挥一人唱白脸,一人常红脸,两人应该是一条心。这次拜访正指挥使不在,苏轼早已猜测到是对方避而不见,谁知这个常副官如此推脱李大人却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他一时有些无措。李大人和苏轼又聊了一下细节,苏轼便急着回去了。
苏轼离去后,常副官不解问道:“大人,昨日你不是还说咱们不要瞎掺和洪水的事,怎么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李大人把苏轼封城抓了富商的事简单讲了,又说道:“我看苏轼这个人并不像一般的文人,倒像是有些收手段的。听说他早年便名扬京城,如今要下跪便下跪,这肚量更非常人可比。刚才若是我不冲进来他真向你下跪,这事传扬出去又如何收场?你啊,还是做事太莽撞了。”
“那我们就这样白白听他的调遣?洪水这么大,怕是最后还是逃一条路啊。”常副官不服。
“你看他乌黑眼圈袍脚沾着泥点,都说人定胜天,不知为何,我倒是对他有点信心。”李大人耐心劝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才算达成一致意见,下定决心协助苏轼抗洪。
李大人不曾和常副官说的是,他听京城消息圣上近日在和大臣们商议改年号的事,同时有人已经暗中在搜罗旧党罪名,其中最热点的人物便是苏轼。两党之争绵延不息,圣上推行了十年新政怕是也有些倦了,商议改年号便是一个信号。苏轼如此低下姿态来求助,若是这次抗洪中他能和苏轼结下一些情谊,届时朝廷改弦易张时对他的为官之路有益无害。
赶回府衙的苏轼全然不知道正副指挥使二人的想法,他留下了富商,又说服了武卫营,下面便要去规划正式的抗洪部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