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见到马梦得的一瞬喜出望外，但是当看到马梦得仍穿着前几日抗洪时的旧袍子，面色更是少有的凝重，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缓缓走近马梦得，轻声问道：“梦得，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马梦得盯着苏轼，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秦楚在不在这里？”

果然是和秦楚相关，“秦楚怎么了？她悄悄跟着你也来到徐州了么？”苏轼不由提高了声量。

晚秋的太阳毫无威力，但马梦得觉得太阳下一刻便要将他融化在地面上，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恍惚：“去年春上我回到汴京后，再也没有见过秦楚。去年七月我本打算去密州看她，却收到了一封她的信。后面又收到了你的信。”

苏轼抓住马梦得的肩膀，声音中全是不可置信和颤抖：“她的信中写了什么？”

马梦得望了眼旁边的闰之，闰之忙强笑着说：“今日我约了去安和堂取药，子瞻你先陪梦得说话，我出去一下。”

院子里变得无比安静，两人对望了一眼，瞬间似明白了一切。苏轼面如死灰，两年来第一次为密州的沉沦后悔，他们三人的路交叉纵横，本来就说不清是谁是先遇上谁，谁又先对谁动心，那是一个无比惊险却欲罢不能的旅途，三人本来都已默契地决定走下去，秦楚选择了马梦得，马梦得选择信任苏轼，从而把秦楚放在苏轼身边，以成全秦楚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梦。全怪他苏轼动了情越了界，逼迫秦楚流露出真面目。

两个男人都无法预料秦楚是如此刚烈的一个女子，最终心爱的两个人谁都不选，选择一个人默默退出。马梦得肩膀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颤抖加剧了马梦得的痛苦：“怎么办？时隔几年，我们又一次弄丢了她。世道这么乱，不行，我要去找她。”

苏轼茫然地望着马梦得，突然想起秦楚落水后的多年后在杭州画舫和他初次相遇的情景，缓缓说道：“当年落水后你寻找了她那么些年，终究是枉然。秦楚这样的女子，也许我们能做的不是寻找，只能是等待。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来找我们。”

不知为何，苏轼心中有一种虽渺茫但笃定的感觉，那便是秦楚一定会回来找他。但是马梦得不信，他匆匆告别了苏轼，并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留在徐州帮苏轼完善灾后重建的细节，他决定先去密州，从那里找到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马梦得的突然到访又乍然离去加重了苏轼的悲伤，然而灾后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过了两个月，皇帝亲自下诏褒奖了苏轼，称他“亲率官吏，驱督兵夫，救护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

苏轼乘胜追击，请求加固城防，到了第二年二月，朝廷又拨款2400万贯，米1800余斛。苏轼用这些拨款征调了7000多名征夫进行灾后重建，包含清理故道，修建民舍，加固所有段城墙，到了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徐州城焕然一新，一年前的那场洪水让这座城市生出了新的面目。

苏轼最后决定建一座城楼来纪念这场延续两年的抗洪。城墙东门是当时防洪时的最薄弱处，苏轼就选择在此处建楼。徐州有处废弃的西楚行宫，传说是当年项羽修建。苏轼令人将其拆除，材料专门用于城楼修建。加之徐州本地有舟人带黄帽的习惯，黄色属土，五行土可压水，故而城楼墙面涂以黄土，城楼称为黄楼。

这座楼似疤痕又似战果，当百姓们望着蓝天下镇水佑民的黄色城楼，凝重、骄傲之心达到了顶点，苏轼的名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重阳日是黄楼正式建成之日，苏轼决定举办一场典礼纪念黄楼落成。许多年后，徐州城的老人们提起这场典礼还能细数出许多细节。有不少文人专程从外地赶来赴会，或因仰慕苏轼的才名，或因真心崇拜苏轼的政绩。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群贤毕至，光叫得上的名流便有三十几位，最有名的当属宰相王旦之孙王巩，曾巩的弟子陈师道和孔门大弟子颜回第48代孙颜复。

众人在黄楼上饮酒作诗，挥笔做赋，纪念这场灾难与胜利。这种名人聚集、不胜风流的盛事通常只会在汴京或洛阳出现，熙宁年间随着文坛领袖欧阳修的故去这样的聚会已越来越稀少。远在京城的圣上听到这件事后沉默了许久，后来和身边的小官叹息道：“今年是国号改为‘元丰’的第一年，想不到元丰元年文人圈的最大盛事居然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徐州。”

小官小心笑着说：“奴才还听到一句话，‘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圣上冷笑问道：“这又是哪个人的痴心话？”

“听说是一个叫秦观的年轻人，今年的省试便有他的名字。圣上要专门看一下他的文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