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到达徐州是在元丰元年的十月底,十月底的徐州秋风飒飒,离城还有几里远的时候便能看到青灰色的城墙上一座高耸的黄色城楼。秦楚疑惑地询问车夫洪水的情况,结果惹得车夫哈哈大笑。原来秦楚在杭州听说徐州洪水时只听了个大概,此时离洪水围城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了。
车夫向秦楚详细描绘了去年洪水来袭时的情景,并把苏轼描述成了天神一般的人物,据说在一个洪水高涨几乎要淹没城墙的夜晚观音菩萨向知州大人托梦,苏知州根据梦境的提示捉住了潜伏在洪水深处的巨蟒才击退了洪水救了全城百姓,现在苏知州已经是徐州百姓心中的活菩萨。
秦楚听了苦笑不得,原来谣言、传说和真相总是掺杂在一起,并主动选择最有利的方式传播。后来车子进了城,秦楚才发现车夫的话并不夸张。
她在街上随便问人哪家铺子的饭最好吃,对方推荐了一家李家铺子,最后不忘加一句:“连苏大人都去他家吃饭,味道能有错吗?”
吃罢饭她走进一家茶馆,她询问店小二茶的味道如何,店小二指着门口的牌匾十分得意地讲:“看到了么,是苏大人亲自题的字,为了褒奖我家老爷去年抗洪出了大力。姑娘是外地人吧,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苏大人吗?苏大人可是当今鼎鼎有名的大学士。”
秦楚心中既骄傲又微微酸涩,也曾经有些时刻,是苏轼独属于她的时刻,然而偶像本该属于许多人,短短的一年多时间,苏轼已经让徐州百姓爱上他并信任他。她和苏轼,本来就是伟大和渺小的关系,来的路上她还妄想着替苏轼抗洪分忧,但苏轼又何需她的不自量力?
正一个人胡思乱想间,身边行人一阵骚动。“快看,前面那个带帷帽穿黑衣的就是马盼盼。听说今日苏大人在黄楼宴请宾客,马盼盼说不定就是专门请去助兴的。”
秦楚忙问:“马盼盼是谁?”
旁边的人疑惑地望了眼秦楚,用不屑语气说道:“马盼盼都不知道?她是徐州府衙的官伎,也是咱们苏大人的红颜知己。”
“我们也去黄楼看看吧,说不定能看到苏大人作诗,马盼盼跳舞呢。”
秦楚跟着前面的人朝黄楼走去,原来黄楼并非官家专用,寻常百姓也可随意登台凭临秋色。她望着前面的倩丽身影,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竹蓝布袍子,心中有一瞬的自惭形秽。她默默地随着众人上了台子,城墙上晴空万里,不远处的黄楼有笑声传来。秦楚正准备悄悄溜进黄楼,有小官伸出胳臂问道:“请问可有苏大人的手帖?”
秦楚疑惑摇头,那小官笑道:“姑娘,不好意思。今日知州大人在这里宴请宾客,除非有大人的手帖,不然不便入内。”
正思索对策间,刚才的黑袍女子走了过来:“这位小哥真不巧,我来得匆忙一时忘了带手帖。麻烦你上楼通报一声,说是马盼盼在楼下等候。”
秦楚盯了马盼盼看了一眼,果然生得甚为俏丽。那小官忙笑着说:“马姑娘,你是知州大人的常客又何须手帖?姑娘快进去吧,刚刚苏大人还提起你呢。”
依照秦楚以前的性子,必定要抓住这个小官执行的漏洞趁乱溜进去,可是此刻她只是不再争辩,走到城墙边上,一个人默默看远处的徐州盛景。
熟悉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盼盼今日这身穿得好,外面黑袍似女侠,里面雪衫似梨花。”
“苏大人见笑了。马公子,您什么时候来的徐州?去年只见过您一面,后面常听苏大人提起您。”
。。。
秦楚望着城墙下井然有序的街道、房屋,想象着一年前的洪水滔天,心中涌起无尽酸涩。时间会抹平一切,无论是一场洪灾抑或一场感情的浩劫。秦楚一路上曾担忧被自己行踪被苏轼发现,此时只觉荒唐可笑。苏轼那样的一个人物,繁忙时忙着救灾、忙着民生,空闲时有朋友游山玩水,有红颜你唱我和,忙里偷闲时再来几首随便写就便能流传千古的诗词,哪里会有一丝丝的闲暇去想起不告而别的自己?
不远处时高时低的声浪中依稀可以听到苏轼爽朗的笑声和另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是马梦得的声音。果然是苏轼的头号粉丝,不远千里从汴京追到徐州只为共享秋意浓。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自责在苏轼和马梦得之间的摇摆,懊悔自己毁了两个男人的友谊。原来她真是太高估自己的地位,楼上的两个男人享受着美景与美色,哪里还记得茫茫人海中的自己。
秦楚第一次渴望回到现代,眼泪不知何时浸湿了眼眶,她只得仰望天空让泪水倒流。她不知道的是黄楼上的马梦得盯着不远处的城墙已经许久了。
盼盼一曲唱罢,苏轼笑着走向窗边:“楼下有什么好风景?引得梦得你这般沉醉?”城墙边上有一对年轻男女正亲密地靠得很近说些什么,苏轼笑了,想不到好友竟也有八卦的时刻。
他又朝远处望了望,笑容突然隐退了。城墙上的风很大,有个人的竹蓝色袍子鼓在风里,似随时要乘风而去,苏轼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凤翔的一幕,当时秦楚刚洗了头发,也是穿着这样的袍子在风中奔跑。
苏轼和马梦得对望了一眼,马梦得苦涩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天地这么大。”
然而马梦得话音刚落,苏轼就撂下众人朝楼下疾步走去:“我下去一会儿,你们继续。”马梦得这才如梦初醒,也紧跟着苏轼追了出来。
城墙上的那对年轻男女还在,但是竹蓝色的袍子却消失了。苏轼忙问:“适才站在这里的姑娘可知道去哪里了?”
那女子大概认出了苏轼,娇羞说道:“好像朝东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