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朝东面走了许久,都没有再见到竹蓝色的背影。苏轼刚刚在黄楼上被燃起的好兴致此刻荡然无存,马梦得见苏轼神情萧瑟,试着安慰朋友:“去年从密州到金陵,好几次我都有这样的幻觉,追上去之后才发现只是背影相似罢了。”
后续的宴会苏轼和马梦得都心不在焉,参廖子、王巩以为苏轼是府衙有急事便提早散了,苏轼和马梦得继续在黄楼对饮,天色渐渐暗下去,苏轼早已烂醉,马梦得胃里火烧火燎,偏偏头脑清醒无比。他站在窗边凭栏,外面墨蓝色的天幕上新月如钩。今晚的月光微弱,大约了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变得疲惫。
往事似流水般静静流淌,岁月是如何教人一步步变得坚强抑或麻木呢?
当年母亲重病的时候,他从守在身边到目送母亲离去,那是心如刀割的日子,束手无策只能强迫自己时时坚强却总是瞬间崩溃。那时的他已然经历了第一次丧妻之痛,但是因为年纪轻轻便高中了进士,人生得俊美,自视甚高。可是第二任妻子若兰的私奔卷走了马家的许多财产,间接导致了母亲的离世。
母亲离世后他才真正被迫成为马府的顶梁柱,他花了几年时间修复马府的生意和自己,当苏轼从凤翔调回汴京时,他日日期盼着秦楚的归期,迎来的却是秦楚水难的消息。这一次的打击更似慢性疾病,浸入肌肤五脏,整个人生命中和期待相关的东西全部被抽走。
可是生命继续前行,他也终于慢慢又看起来正常了,甚至有了不错的官职和地位,直到十年后再次和秦楚在汴京相遇。他起初认为是上天的一个骗局,可还是忍不住被这个骗局牵着走,慢慢那个看似坚固的他开始有裂缝,缝隙里生出希望。
秦楚嫁给了他,当汴京的耳鬓厮磨、密州的柔情蜜意让他相信生活终于再次变得美好时,秦楚却再一次的消失了,他起初以为秦楚因为背叛而消失,后面才明白到是秦楚彻底从他和苏轼的生活中消失。这一次的痛更加隐秘,日子照常的过,甚至表面看不出什么,只是在许多个恍惚的瞬间、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月光下,他知道他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一块,并再也找不回来。
去年离开徐州后,他发现十分想念苏轼,于是今年的秋天他又甩开京城的杂务来到徐州,或许是苏轼和他共同承载着岁月流逝中失去的痛,又或许是苏轼天生的才情和激励人的能力,如今的他似乎只有在苏轼身边才能找到一种平静和心安,和一种重新于平静心安中寻找生活乐趣的可能。
苏轼不知何时醒了,他走到马梦得身边,静静望着城墙不说话。
马梦得回头,望着苏轼宽阔的脸庞,像深思熟虑般说道:“苏兄,我想搬到徐州来住。”
苏轼有一瞬间的茫然:“多久呢?”
“余生。”
“明年我调到其他地方呢?”
“我跟着去其他地方。我有薄产,不会连累苏兄。”
“假若一日我被贬或者落魄呢?”
“我和苏兄一起享受清净日子。”
“假若一日我升迁呢?”
“我便自求做苏府一门客,任由苏兄差遣。”
这两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朋友从远处来投奔苏轼,希望拜在苏轼门下,比如去年一个富有才气的年轻人秦观。可是马梦得完全不一样,他的志向不在诗词不在字画甚至不在仕途,只是他们从年少走来有太多的人生重叠。
苏轼拍了拍马梦得的肩膀,静静说道:“我自少年出川,便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和我的弟弟子由同入官场,同隐田野。然而我和他时今有不同的仕途生涯亦各有各一大家子要抚养,多年来见上一面都难。你或许是上天派来专门来弥补我这个遗憾的。梦得,我对你的需要或许更胜于你需要我。你刚刚的提议让我既感动又心动,但是。。。”
马梦得也动容了,轻问:“苏兄的顾虑是什么?”
“这个决定太过重要,人生太长,且你有着那么圆满体面的京城生活。这个托付也太过沉重,我苏轼不知道是否能接的起。梦得,再吃一次螃蟹宴便回汴京吧,给你也给我一年时间,假若到时你依然还是这个决定,我也做了好准备,你好好处理完京城和杞县的事务后便过来吧。”
马梦得点了点头,又突然若有所思:“假若一天秦楚回来,走到你我面前呢?”
苏轼沉默了许久,这是马梦得时隔多年后又一次正面和他讨论秦楚。他和马梦得之间,是两个人的关系,又从来不是两个人的关系,甚至因为秦楚他和马梦得的关系更加亲密。“如果秦楚回来,不论她选择了谁,抑或她谁都不选,我们三人总归是还是要在一起的。这些年,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马梦得笑了,那年在凤翔,他和苏轼在将作监小院门口看过秦楚穿着竹蓝袍子在风中穿梭的背影,因而今日在黄楼苏轼才会和他同时立即奔向楼下。
他握住苏轼的手:“很好,这样很好。苏兄,等我的消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