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勘探石炭需要“三看”:看土色、看草木、看山石。石炭埋藏浅时,土地颜色便会变深、发黑,俗称“黑苗”,因而第一看便要看土色;第二看草木,无草木的秃山下面往往有石炭;第三便是看山石,遇到青石、砂石往往寻不到石炭,但如果遇到页岩这种岩层,找到石炭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苏轼将书中所列方法详细和几个人讲了,又循着山头找了半天无果后才回了府衙,此后数日,苏轼要求这几个小官每日在白土镇巡查,势必看遍每一个山头,每一寸土地。这样寻找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在腊月初找到了人们传说中的黑金。
开采石炭的那日天空飘着小雪,苏轼望着黑漆漆的井口亲自和另外一个官员手摇辘轳运炭,当条筐中盛着的黑色小山包颤巍巍地浮出井口时,人群中发出了激动的喊叫。原来徐州百姓听说白土镇挖出来了黑金,许多人都冒着寒冷专门来看开采石炭的盛况。
有人把火把投向石炭,石炭慢慢生出红光,变成火焰,大家争着围在火焰前,不知是为了看石炭的神奇,还是为了感受寒冬里的暖意。苏轼望着众人喜悦的神情心中也有着别样滋味,他正打算走向火堆感受温暖的美好,人群中一个灰色身影一晃而过让他有瞬间的失神,他拨开人流朝前走去,那身影又不见了,过了些日子苏轼渐渐便忘了此事。
白土镇的石炭开采渐渐有了规模,苏轼令人制定了完整的从开采到售卖的流程,因为是官家统一管理,石炭的价格几乎和木材相同,百姓们很快便接受并依赖上了这种新的取暧方式。
苏轼并不满足于此,他征集民夫进行更大范围的开采,并将目光投向了徐州最有名的冶铁业。
徐州东边七十里左右设有利国监,自古是冶铁重镇,利国监里炼铁炉高达36座,冶工有三千多人,是整个大宋排名前三的产铁重镇。石炭相较于木炭燃烧时可以催生更高的炉温产出更优质的铁,且有更长的燃烧时间。他当年在凤翔时便知道当地人冶铁使用的是石炭而非木炭,如今寻到了石炭的来源,便打算将石炭的应用范围铺开。
利国监的铁矿产量迅速爆发,然而冶户之中有人喜悦、有人忧愁还有人惧怕。喜悦自不必说,忧愁和惧怕又是为何?原来冶铁利润极高,当地几家冶户都家藏万贯,这也成了绿林大盗最看重的作案地。今年春上,徐州附近一盗贼团伙聚集了数十人在白日袭击了一冶铁大户,工人及家仆死伤十多人最后都未能挡住盗贼,最后掠夺了大量钱财珠宝才离去。等受抢的冶户到城中报案,哪里还寻得找半丝盗贼的影子?
除了惧怕还有担忧,利国监生产的铁矿除了少量本地使用,大部分都运往北部和边陲用于生产作战工具。可是今年春上河北路的转运使向中央奏请徐州利国监生产的铁不允许在河北境内售卖,也不允许通过河北流入他处。河北路也有冶铁大矿,此举正是为了保护当地的冶户。如今铁的产量日增,卖铁的渠道却被砍掉一支,冶户们又如何能心安?
腊月天寒,苏轼却连日驻扎在利国监。他下令每个冶铁大户选十名最精壮的工人组成队伍,官府为这些队伍统一配备发放兵器,同时请武卫营的好手对这些人进行训练,教授基础的进攻和防御本领,同时建立一家有难,众人响应的应急措施。训练每日进行,但是每月会挑选两日在利国监的门前空地上公开训练成果,并分组进行对抗以检视效果。
临近的大盗偷偷去看了几次后被震慑了不少,后来一打听,这一切都是知州苏轼所授意,而苏轼前几年曾在密州任上收拾了大名鼎鼎的京东路大盗。自此以后,利国监被盗贼攻击的事件便少了许多。
苏轼又给朝廷上表请求打开河北市场,只有公开竞争朝廷才能买到最优良又便宜的铁。最后朝廷虽然没有明确答复,但是河北路的管控措施弱了许多,徐州锻造出的铁又渐渐恢复到以前情形,大半由河北路流向各地。
徐州的采炭和冶铁就在元丰元年毫无征兆地开启了改革,百姓们更加珍惜这样的一个知州,但是苏家内部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闰之第一次向苏轼抱怨,从去年四月到徐州,苏轼忙碌的脚步似乎几乎不曾停过,有两三次更是几十日连家门都不曾进过。一向健谈的苏轼在家里的话愈加的少,丈夫把他能干、乐观、天才的一面全给了外人,留给家里的是一个真实的神情疲惫的有时甚至是忧郁的一面。
“子瞻,我知道你说过先天下忧而忧,只是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纵有再多的事情,再大的麻烦,你好歹先照顾好自己再说。徐州这个地方,怕是和你八字不和,你不若向圣上请求,换个地方做官吧。”闰之一脸担忧地对苏轼说道。
苏轼这才意识到妻子一年多来的不易,这日他难得温柔地安抚了妻子,并答应认真考虑妻子的建议。或许徐州这种风头浪尖的日子并不适合他,他开始无比怀念杭州的旧时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