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换脸之痛是深入骨髓，没几个人能熬得住。”

勾栏院里，花魁房中，躺着一个人。

此人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般。

若不是宫里那位宦官心狠手辣，往死了磋磨人，八娘绝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这人是生还是死，就得交给老天爷了。”

他趴在木板上，指尖微微的动了动，才惊觉全身上下没力气，这整张脸也是用粗布包着的。这会儿，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泛青的唇：“多谢……”

八娘：“这几日，你一直在说胡话。我都以为你快死了！”

整整昏了三天，像是做了一场走过刀山火海的梦。这世间，再无朱岑。

八娘又说：“在你嘴里喊的人，好似是二丫头？好巧，我最好的姊妹也叫二丫头。”

那位二丫头是武侯府嫡女，高门显贵，是朱岑未过门的妻子。

哪里又是什么勾栏里的姊妹情深可比的。

“不过嘛……你这是换了这张脸，今后怕是再也不能同你的二丫头见面了。别伤心，等以后，我要是发达了，遇到了合适的机会，一定帮你与心爱之人续前缘！”

“不必了。”男人想要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却被八娘一巴掌拍开。等折返就不知道熬了什么汤药，往他嘴里塞：“你换了这张脸，今后就是霍洗忧了。这把柄在我手里，余生你都要护我平安！”

过往画面，一一从他眼前闪过。

八娘把几位小太监一推：“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眉答应可是陛下亲封的娘娘！哪里又是你们这些奴才能够折辱的！眉答应她如今身子不爽，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若是被你们几个碰坏了，你们可担待的起么！”

张翩然道：“二丫头有这位姊妹，真是她的福气。不枉费，本贵妃喊霍公公来看一回热闹。”

因张翩然提起眉答应的小名，霍洗忧自觉，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当年的二丫头，可没有这么全心全意护着她的人。

只是他仍旧一副铁面无私，丝毫不能商量：“贵妃娘娘，法不容情。”

“法不容情？”她斟酌着，念出声来。

此话，不俗。

早年间有一位清官，是首辅的门生，奉命下江南整改政务。在遇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之时，就十分不忍伤害。这位清官最后对老和尚到底有没有动手，却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一瞬之间，弥足珍贵。

而霍洗忧他这样的宦官，都在思考如何是真正的善治。

张翩然今日才惊觉，此人饱读诗书，并非逃亡的流民出身。她对他的身份，越发觉得古怪起来：“霍洗忧，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八娘手里？”

女人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等霍洗忧对上张翩然的脸。她用指尖在他胸口狠狠地戳了几下，他调整呼吸，好半天的缓过神来：“贵妃娘娘又在说痴话，还真当我是沉迷美色的男人不成？”

要是换做以前，张翩然也会被他这话敷衍过去。

可是，时至今日，她不再天真了。

“那就是说，你与八娘是过命的交情。”张翩然的问话里不带一丝情绪，纤长的睫快盖住她的眼，哪怕外头闹得人仰马翻，那始纵勇者也与她无关，格外的清醒：“霍洗忧，我说的对么？”

霍洗忧只笑了笑，不说话。原先心里头那些猜想，成了真。

贵妃娘娘不是个蠢人。

她能放低身段问这话，就已经事察觉出什么来了。八娘她，就是用来对付他的一把利刃！

霍洗忧只好先哄着她，道：“贵妃娘娘就是容易护短，原先对云雀就是，现下听着奴才来领眉答应出去，就以为奴才要弄死她了。”

张翩然她又问：“那你今日来领眉答应，可是真要弄死她？”

还是。

他另有隐情？

霍洗忧道：“奴才劝您别真对个玩意儿上了心，起初眉答应就是您用来斗柔妃的棋子罢了。您好不容易胜了一局，也不怕，被人拿住了把柄，让贤嫔有机可乘。”

张翩然漂亮的眉皱了起来：“霍洗忧，你拿着我将陛下后宫斗得乌烟瘴气。你自个儿，这是想独善其身了？”

霍洗忧被骂的，鼻尖泛了红。她真是不好糊弄了，哪里还能让张翩然再接近八娘，刨根问底，问出个所以然来！他提了提她的衣领，如同带着冷风，要往她领口里钻：“别动不动，就死啊死的。这词从娘娘嘴里说出来，多不吉利。”

张翩然又道：“嘴上说的都是漂亮话，干的却是腌臜事。”

霍洗忧一并照收，他本不是光明磊落之人。

张翩然的眼睫是眨了眨，人离得太近，弄得她一身的不自在：“我快要生产，你却非要见血，的确不吉利。”

“奴才哪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贵妃娘娘。”他像是淬了毒的蛇，体质阴冷，给张翩然冷得要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