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就更是了,整日整夜地叫嚷不歇,觉都睡不好一个。
若是官阶再往上爬爬,入了酆都城内,又是冥王脚下,规矩极其森严,像他这样的性格,怕是能把所有上级鬼差得罪个遍。
这样掰着指头算过来,没有一个职位能比现在的好。
但是说来也奇怪,轮岗制度实行了好几百年,他硬是一次没轮上。
许是运气好,排表的时候独独漏了他一个,他身旁辅助的小鬼倒是换了好多次。
酉时一到,送魂处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他痛快地舒展完身子,去了无波河边喂鱼。
无波河里只有一条鱼,是一尾金色的鲤鱼,这是鬼差六百年前蹲在河边发牢骚时候发现的。
那时因为玩忽职守,被查察司发现上报了,主使判官让他做好去地狱报到的准备。
于是他收拾好东西,来河边抒发他的满腹悲戚。
可没想到往日连片涟漪都不会起的无波河,那天却有一朵朵盛开的小浪花,绕着圈地像在跳舞。
他就在那些浪花之间,看见了一尾金色的鲤鱼。
它不只是自身的颜色漂亮,连所在的那片水域,都洒落了星星点点的金光。
不同于凡俗的黄金器物,这种光芒,更像是来自万里之外,西天梵境中独有的神圣佛光。
在常年死气沉沉的冥界,除却鬼火、业火和部分人间传来的荧光外,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日月尚不可见,更何况是如此肃穆辉煌的光彩。
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绚丽得让鬼都移不开眼睛。
运气爆棚的鬼差大喜,想喂点吃食吸引鱼儿近前来,翻遍行李只找到几颗葡萄。
试探性地掰开果肉,几滴汁水滴入无波河。
金鲤摆摆尾巴,似是犹豫了一瞬,随后居然真的划开沉默的水面朝他游来,尾巴后面还缀着一连串可爱的小浪花。
浪花里裹着细碎的金光,一齐汇聚到他身边。
这个场景每每回忆起来,他都觉得像是个夸张至极的梦境。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又哪里梦得出来这般天马行空的场面?
更神奇的是,那晚之后,居然没有人来追究他的责任,连之前警告过他的判官也被调去了另一个岗位。
于是乎,捡了大便宜的鬼差便觉得,无波河里的这条鱼,很可能是个祥瑞。
自那以后,他有事没事总来寻它。
一开始遍寻不到,后来或许是因为他来的时辰逐渐固定,鱼儿认得他了,就大着胆子出来探一探。
吃两口他投喂的水果,顺便听一听他的无聊闲话。
而此时此刻。
收敛了金光的低调“祥瑞”正大摇大摆地朝鬼差吐出两颗泡泡。
三生石背后,鬼差兄正摊煎饼一样把自己摊在河岸边,扭头龇着牙冲它乐。
“阿金老弟,像你这么漂亮的一条鱼,到底是从人间游过来的,还是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随即又自问自答地回复:“总不会是这地儿养出来的,我在冥界待了这么久,就没见过你这种鱼。”
说罢他翻了个身,趴在河边用手指蘸着河水轻轻搅动。
“你说,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啊?”
鬼差不记得自己究竟从哪里来,他只记得在冥界似乎已送走过上千批魂魄。
根据他迎来送往的经验,能出现在这里,大抵都是来自于人间。
只是他有一点想不明白。
千年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那时又为什么会选择放弃轮回往生,只留在冥界做一个鬼差呢?
明明……
他将双手都插入水中,捧起一把这清澈的,号称能洗净天下所有欲望杂念的无波河水。
然后昂起脑袋凑上去,轻轻地、慢慢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不甜,还有点涩。
他的阿金老弟连尾巴都忘了摆,就瞪着俩大眼睛望着他。
鬼差叹了一口气,又磨磨蹭蹭地躺回去,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还是没用。”
徒有虚名的一条河罢了,现在没用,想来当年也是没用的。
既然自己前世有足以当差的功德,又保留着千奇百怪的想法情绪,到底是为什么吃饱了撑的要来这黑洞洞的地域消磨时光呢?
“我之前溜去业镜台的时候,看到过很多人的一生,我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明明只能活几十年,但好像每天都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忙来忙去。
三界中人类最脆弱,最短命,但是人间却总是最热闹。”
鬼差望着远处冥石柱上万年不灭的熊熊业火,把漆黑的送魂台烧得又红又亮。
像狰狞的怪兽露出它鲜红的眼睛。
他突然坐起身,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的阿金老弟——那条还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听懂了几个字的鱼。
“听说人间早就不用火把了,而且每天都有日升月落,有时候天上还会掉水珠和白片片……”
他犹豫着,可能是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所以后面的那句话脱口就带着轻蔑的笑意。
“阿金老弟,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