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问,如果我有办法,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人间?”
白怿貌似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鲁莽,明明刚认识,他就要拉着人家一同犯罪,于是悻悻地松开手,想把自己的意图解释得更清楚些。
南殇盯着他收回去的手,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衣裳。
“刚刚已应过,去哪里都可以。”
抬头,两只瞳色各异的眼睛里流转着一模一样的和煦温柔。
像大片大片含蓄待放的彼岸花苞,又像六百年前无波河里见过的圣洁金光。
一股无处溯源的熟悉感悄然攀上白怿的心头,但它藤蔓细软,生长缓慢,让白怿那颗粗枝大叶的心脏难以品出味道。
他只觉得自己是心疼了,南殇得多讨厌这里,受了多少委屈和不公,才会毅然决然地相信完全陌生的自己。
有希望总归是好的,这种感受他也能懂。
“那……今夜子时,我在石壁前等你。”白怿指了指那块透出彼岸花的石壁,小声说道。
“好。”
又是几秒的沉默。
白怿都已经转身朝前迈了两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不是,你都不打算先了解了解我的计划吗?”
南殇的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他说:“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成功。”
白怿保持着回头的动作,脖子有点僵。
他在想:这家伙刚刚笑了,对吧?我没看错吧?冥界果然不止我一个会喜怒哀乐的鬼差!
*
[小剧场之善良宽容的冥王殿下]:
秦广王修改完那个令众鬼头疼的“捣蛋精”白怿的判词,盖上官印让拘魂使连夜给他送去。
等事毕返回的拘魂使跟他汇报完情况,已经是子时了。
松了一口气的他为殿中的业火罩上漆黑的玄铁罩,准备回府宅休息。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忽觉一阵凉嗖嗖的阴风从背后划过,他竟不由自主地开始两腿战栗,冷汗淋漓。
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灯罩,那一小团火苗却发疯一样猛得窜起,如同拥有尖利獠牙的恶狼,迅速狠咬上他的手指。
灼烧的尖锐剧痛令他大叫一声。
本该瞬间涌入大批的鬼差,可此刻,除了“铛”一声掉落在地的玄铁罩,他的呼喊并没有引来任何回应。
业火还在丧心病狂地搔首弄姿,通过墙壁上昏暗的影子,秦广王看到他的中央宝座上有一个侧躺的身形。
来者似乎架起了一条腿,另一条腿正随着火光轻轻晃动着。
看得再细些,还能分辨出他肩上垂落的那缕发丝自然卷翘的弧度。
被烧过的手指仍在刺痛,业火喷出的灼人热气扑面而来,可秦广王身上的官服却几乎被冷汗浸透。
他在阎罗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他知道那个影子是谁。
于是他艰难地控制着不听使唤的双腿,缓缓挪动身子,朝着宝座的方向伏地跪拜。
“一殿阎罗陆申叩拜冥王殿下!”
声线的颤动被他死死压住,脱口的声音平稳又洪亮。
这竭尽全力的臣服不知究竟有没有取悦到座上那位,但他确实勾起了嘴角。
只是开口的声音如同刀刃划过白骨,鲜血注入酒盅。
他说的是:“原来你叫陆申啊,本座还以为,堂堂一殿阎罗早就忘了自己的姓名。”
“属下不敢,不敢。”
“不敢?”冥王仿佛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清冽又刺骨的笑声瞬间响彻大殿。
魅惑人心的好嗓音,却又叫人毛骨悚然。
秦广王伏在地上,一字不敢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像在做贼。
冥王笑弯了腰,从侧躺变为侧坐,那笑声忽地戛然而止,收得干脆利落。
“私改判词,量刑无度。陆申,本座对阴律不甚了解,不如你来说说,这该当何罪?”
秦广王的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终于无法控制紊乱的气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属下……属下知错!”
“哦?你何错之有?”
“鬼帝先前吩咐过,白怿的过错应当及时上报,属下不该妄自揣度上意,私自结案!”
“这样啊,本座倒是觉得……”冥王适时地停顿了很久,仿佛经过慎之又慎的深思熟虑。
继而说道:“是察查司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开罪,你及时制止才没酿成大祸。”
地上的秦广王一口安心的气息还没缓过来,又听他道:“事情办得好,不上报又如何?你神通广大,想必日后本座就是把整个冥界都交给你,你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话怎么能听!?
官场老手秦广王瞬间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魂,一个劲儿地磕头道歉,抖若筛糠。
不知上位者作何想法,头顶那诡异的笑声竟然又响了起来。
合着对街巡夜使飘飘荡荡的报钟声,对此时的秦广王来说,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来自地狱的缚魂链,正一圈一圈往他身上套。
好在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冥王殿下并没有折磨他太久,片刻后便兀自起身,走下宝座,缓步前来,亲手搀扶起已经魂飞魄散的秦广王。
“来来来,你起身,近前来铺纸磨墨,替本座重新再写一张判词。”
秦广王全身的骨头都是酥软的,借着冥王的力才艰难挪到桌案边。
落笔盖印,冥王殿下似是满意了,点点头走到大殿门口,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他拍了拍脑袋,转头回望,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本座突然想到,白怿这一走,送魂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鬼差接手,你也知道,那里的工作尤其重要,这可如何是好?”
懂事的秦广王立刻弯腰作揖,“禀冥王殿下,送魂处一应事宜,属下定会亲力亲为,确保万无一失。”
“好。”
冥王颔首,终于迈着他散漫的步伐离开了阎罗殿。
直至此时,秦广王才敢稍抬目光,看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
暗红花纹的曳地披风,火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彩色光芒,自肩头垂落的两根金丝飘带,更是张扬肆意得同它的主人别无二致。
秦广王狠狠地擦一把额上的冷汗,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息。
怎么……那小鬼竟是冥王殿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