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怿躺在床上，睡又睡不着，起又不敢起，一个姿势待得身体都僵硬了。

好死不死，越是这种时候，身上没好全的疼痛越发明显起来。不舒服的感受一旦入侵，情绪跟着就上来了。

他火气冲冲地想：鬼鬼祟祟的又不是我，我在害怕什么呢？再说了，我是只鬼，见多识广，寿命漫长，区区二十啷当岁的人类小孩，惹恼了我一口一个！

心里过了点放狠话的瘾，身子却还是老老实实没乱动，只是实在耐不住无聊，把手机又摸了回来。

在已经没有红点的微信界面偷窥陆一鸣从前的生活。

他好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很多同学发来消息都是找他帮忙，而他也总是欣然答应。

从各种片段化的聊天记录中不难看出，陆一鸣开朗又善良，不斤斤计较，不胡乱八卦，也不背后说同学坏话，简直可以被颁为模范人类。

白怿不免心生敬佩，觉得换成自己，可能也做不到他这样。

因而他就更为陆一鸣感到不平，一个处处与人为善的人，怎么会被下毒，乃至暴毙而亡呢？

对方是有多恶毒才能下得去手啊？

从他与各种人的聊天记录里，白怿试图寻找一点蛛丝马迹。可消息都翻到了好几个月前，也没有确切的矛盾对象。

想想也是，讨厌的人很可能一两年都不会联系，上哪儿能翻到？

白怿挫败地盯着屏幕发呆，看着列表里一个又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心里不太畅快。

这是陆一鸣的手机，里面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记录的都是他的生活，而白怿缩在他的躯壳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于是他又打开网页，照着上面的教程，把南殇的手机号输进微信搜索框。

点击添加“南北”。

舒服多了，像在虚妄的日子里烙上一个最真实的印记，让他卸下负担，可以做回自己。

凌晨四点的好友申请刚发出，没等几秒，居然通过了！？

白怿看了一眼时间，在对话框里输入：你怎么也没……

因为他是手写输入，速度比较慢，还没写完就看南殇的话已经顶个气泡框挂在上面了。

[还没睡？]

白怿把刚才那一串删掉，又重新输入。

[睡不着。]

显然南殇和自己用的不是同种输入方式，他回复得很快。

[在担心下毒的事吗？]

[也不是，就是感觉身边的人好像不够坦诚。]

这次白怿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直到没耐心地补了句：

[我是说我室友，好像有事情瞒着我。]

南殇才回复：[那就离他远点，好不容易来趟人间，我们可以去看看别的风景，不必陷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里。]

南殇的这句话，勾出了白怿今晚最真诚的一个笑。

虽然白怿会说：不行，我既然占用了别人的身体，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他也是这样给南殇回复的。

但是私心里，他却很喜欢南殇送给他的话，因为足够偏心，会让他觉得被照顾到。

[你还准备睡吗？]南殇问。

[想睡会儿，但睡不着。]白怿回。

[有耳机吗？图片.jpg]

白怿照着南殇发来的图片，在墙上挂的小收纳袋里找到一个白色的耳机盒，打开一边一个挂在耳朵上。

[我戴上啦。]

不一会儿，南殇发过来一条整整一分钟的语音。

白怿小心翼翼地点开，耳机里响起南殇干净温厚的低语。

“昆仑之北，日月无光，有黄沙百里，开幽艳红花，生魂沿路而去，过槐木之林，地转下三千里，有八玄幽都，方二十万里，万鬼所出入也……”

是冥界的《幽冥志》，传说最早由冥王殿下亲笔撰写，后来又修过几版，而南殇念的这版，白怿没有听过。

南殇的语音一段接着一段，白怿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听。

耳边的声音就像温热的，冒着雾气的泉水，轻柔和缓地流淌着，节奏不疾不徐，刚好够把白怿的睡意一点点勾出来。

白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手机里是连翻十几页都翻不尽的六十秒语音。

说不清是愧疚多一点还是感动多一点，总之白怿抱着手机，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他难道一夜都没睡吗？

想发消息问问，可看到最后一条语音结束的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前，担心他正在休息，又被自己打扰到。

于是纠结着，还是把手机塞进兜里，下床先急匆匆地去了一趟卫生间。

快憋死了。

出来以后碰到刚吃完早饭回来的杨程。

顶着他那头松散的爬虫头，朝白怿晃了晃手里的橙子：“早啊！今天楼下食堂有免费的水果。”

白怿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早”，偷瞟一眼宋远的床，没人。

“宋远也在下面吃早饭吗？”

“好像是吧！你可以让他给你带。”

“他是……经常给我带饭，对吧？”白怿摸着脖子，状似无意地问。

杨程看他一眼，“也没有吧，你不是自己打包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