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怿很小心地朝前挪动一点点,斟酌问道:“你其实,知道我不是他,对吧?”
所以,你才会骗我,你们是恋人关系。
宋远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陪我去小卖部买汽水的时候。”
白怿一愣,那么早吗?
记忆缓慢回溯,他想起宋远当时说过,陆一鸣是最喜欢喝冰可乐的。于是他问:“是因为……我不爱喝可乐吗?”
宋远却“嗤”地笑出了声,扶一把鼻梁上的眼镜,“是因为,他对我……有生理性的厌恶。”
白怿猛然想起,那天在小卖部里,逼仄的货架间,宋远刻意的靠近,以及几乎贴上他胸膛的耳朵。
宋远说:“我听听你在想什么。”
自己回的是:“这也能听出来?这么厉害!”
此时再回忆起来,白怿简直想扶额长叹。原来如此,那时宋远的怪异表情,自己直到现在才品明白。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相信那个胡言乱语的疯婆子吗?”
宋远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发丝,试图将其整理得更为得体一些。然后他将半个身子都扭过来,面对着白怿。
“你别,别乱动了!”白怿生怕他掉下去。
宋远毫不在意,坐姿甚至更潇洒了,仿佛下面只是软乎乎的云朵。
“她说,她信奉的主赐予了她真相之眼,可以勘破所有虚妄。
她在校园里,看见了索命的无常,是你牵着陆哥的魂魄,将他交给了黑无常。
我原本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直到我发现,你真的不是他。
我才确定,他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他。”
宋远那抹浅淡的笑一直挂在嘴角,像用铁丝箍上去的,没有半分生气。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我就应该离开了,但那时候,我想把他的身体一起带走,所以,我也想杀了你。”
“可你没有。”
白怿趁他低头,想掏手机给南殇发消息,可宋远手心的黑雾一起,他的手机就“哐当”一下被砸出去老远。
屏幕光闪了两下,彻底黑屏了。
宋远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自顾自继续道:“那是因为,从它身上借来的力量,生效需要时间。实际上,直到三天之前,我都杀不了你。
索性等着也是等着,我就想,这是不是上天仁慈,给我一次靠近他身体的机会呢?”
宋远低着头,语气平淡,但浓密的睫羽却微微颤动。
“你知道吗?你真的格外好骗,说什么都信。”
白怿看着他一直不曾抬起的视线,觉得他不是不愿意,是不敢,说这话时,他甚至不敢看自己一眼。
“你是感动的,对吗?宋远!你看,仅仅是和你相识不过短短几天的我,仅仅是这么一点信任的善意,你就已经改变了!”
宋远摇摇头,“感动又怎么样?善意是替代不了爱意的。我从你这里感受到了他拥抱的温度,以及他站在我身前,光明正大承认我身份时的惊喜。
但这些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你给我的,我无法自欺欺人,因为你不是他。”
感觉到宋远又往前挪了一点位置,白怿着急忙慌想阻止他。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他也没有多好!你知不知道?他口是心非,胆小懦弱,你该多给自己一点机会,去弥补你的过错,去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你听见了吗!?”白怿急切地问。
隔着整整一层楼,这热烈而激动的掌声仍旧如在耳畔,经久不歇。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而鼓掌吗?”
宋远不答,他又笑起来,笑的猖狂且脆弱。
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丢在地上,面前急吼吼的人像就变得模糊不清。
“你听一听,你下去听一听啊!”白怿冲他喊。
宋远摇摇头,“你不明白,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个人,他哪怕千般不好,万般不对,你也会给自己找一千零一个借口,原谅他一万零一次。”
白怿一时语塞,掌声停止以后,他隐约听见,楼道里传来皮鞋踏上阶梯的声音。
是南殇,南殇来找他来了,他就快要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宋远忽然问。
“陆一鸣啊!”白怿脱口而出,看着宋远无动于衷的目光,反应过来,“白怿。我叫白怿。”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再聊点别的吧,譬如你知不知道那个开门的图案……”
“白怿。”宋远没理会他叽里呱啦的问题,只是将他的名字默念一遍。
然后道:“如果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他站起身,逐渐西斜的日影收走楼顶最后一片金光,他挥挥手,与人间最后一个朋友告别。
继而张开双臂,与背后的血色残阳融为一体,天色逐渐晕染,他在向下坠落。
南殇推开门时,白怿还怔怔地站在天台边缘,看向天边火一般晚霞,像是独特的吊唁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