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怿仿佛做了一个香甜而深沉的梦,梦里对于人间的最后印象,是白茫茫的雪山顶上。
他套在暖融融的羽绒服里,蹲在人类垒起的玛尼堆旁,看同行的“猛鬼”给自己做了个歪七扭八的瞪眼雪人娃娃。
那娃娃太丑了,眼睛一大一小、眉毛一上一下,小鼻子大嘴,还是个歪脖,丑得白怿想哈哈大笑。
“南殇,你真的……”
他突然出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昏暗的石壁上,只有一小团拇指大小的业火在无聊颤动着。
于是没出口的笑尴尬地收回去,白怿的眼神逐渐聚焦,把周围看清楚了,才慢吞吞地挪起半个身子,轻轻叹出一口气。
日子也过得太快了,他明明掰着指头数着分秒,被抓回来的这一天还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不过……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是成了哪位判官的功绩,还是倒霉牛马的任务指标?
白怿活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哪里都没受限制,真是怪了,难道不应该已经重刑加身了吗?
迷迷糊糊的他下床走了两圈,在人间热闹久了,面对这样稀松平常的安静,他竟然觉得有些可怕。
其实这屋子里的环境还算不错,火光是暗了些,但床又大又松软,石壁也磨得平整光滑。
榻前是典雅的红木桌案,案上是精致的镶边瓷杯,中间的彩色琉璃碗里还摆了一挂晶莹剔透的青葡萄。
白怿摸摸肚子,坐过去摘几颗圆溜溜的葡萄吃。
罪多不压身,谁会跟他这么一个可怜鬼计较一丝口腹之欲嘛!
待要大快朵颐之时,门边一阵风动。
白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好刚揪下来的两颗葡萄,嘴里还含着一颗,他闭紧嘴巴,若无其事地往外看。
门外,是一个灰色斗篷的鬼使,手里端着一壶茶。
他见白怿已然坐在桌前,本欲迈向床榻的步子掉了个方向径直朝他走来。
“呃……大哥!不,大人!我吃两颗水果解解馋行么?想着以后也没什么机会……”
白怿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个灰斗篷的鬼使,竟然站在他身边,弯下腰,给他沏了一壶热茶。
在冥界,这热气腾腾的茶水可不多见,瓷盖一拿开,细腻柔和的清香就忙不迭往外溢。
这算什么?行刑前的最后一点慰问,还是什么加了“猛料”的新型审讯方式?
白怿和他大眼瞪小眼待了半晌,没等到任何动静,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对方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地温和。
“我是冥王殿下的贴身鬼使,晖夜。”
诶?居然不难沟通,看起来还蛮友善,应该也是个听令办事的苦命鬼差。
等会儿。
他刚才是不是说,他是谁的贴身鬼使来着?
“你你你……我我我……”白怿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指,支吾了半天,选择把腮帮子里碍事的半个葡萄吐出来。
“你是……谁的鬼使?”
晖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礼毕仍旧施施然站着:“冥王殿下。”
完蛋了!
白怿脑子里“啪”地闪过那个山一样魁梧的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形象。
又想起尚在人间之时,自己曾对南殇说过的:“我这个阶层,得捅多大篓子才能捅到他面前去?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真是该死的乌鸦嘴啊!
冥王的贴身鬼使,跟南殇那种打杂的不同,如果不是得了命令,根本不会关注自己这样的小角色!
得了,作为待宰的羔羊,白怿除了嬉皮笑脸,龇着八颗大白牙拉拉好感以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冥……冥王殿下近来,公务不多哈?”
“?”
“要不你先把我押走,也没什么好审的,我又不狡辩,我都认。”
“认……什么?”
晖夜有点害怕,这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鬼差,是殿下亲自抱回来的,原先也是殿下在照顾,这两天太忙了才把自己派来。
可自己实在没有端茶送水、看顾病体的经验,该不会……把他照顾傻了吧!
他刚才就把自己洗了好几遍的葡萄吐出来了,应该是葡萄的问题,他不喜欢吃葡萄,可千万别是自己没洗干净!
“认……”白怿的嘴型在“Z”上停留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一种万万分之一的可能。
如果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从人间回来的,那慌里慌张认完罪,不是自投罗网吗?
于是话锋一转,“搅扰了冥王殿下的安宁,属下当然有错。”
晖夜愣得更狠了,看殿下前些天的样子,他们应该不仅认识,还情谊深厚。
那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昏迷前吵架了?
作为尽职尽责的鬼使之首,晖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前这只鬼的意图,以及殿下对他的重视程度。
然后他微微低头,以一个谦卑又不失身份的姿态,尽可能委婉地替他家殿下回护一二。
“近来地狱熔岩之下异动频频,殿下再是神通广大,也难免分身乏术,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