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神像的彩绘层裂开,透出足以映照半片天空的金光,倏忽又暗淡下去,先石化,再倾塌。
庄严肃穆的神庙短短一夜之间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丧失所有色彩。
已经石化碎裂的神像底座,依稀可辨一行小字。
“幽冥之主南殇殿下敬赠”。
当然,这些记忆南殇不会尽数告知白怿,他只是说,他很后悔。
因为在那位朋友遭逢劫难之时,自己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挺身而出,如果当时尽力一些,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没有那么重要。”南殇笑着,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你自认为可以将理由分条明晰地摆放出来,可当它发生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感受是不讲道理的,而爱意总苏醒在失去的瞬间。
“你的朋友,是人类吗?”因为南殇一直在讲人间,白怿合理猜测道。
南殇想了想,说:“他确实与人类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你们后来在冥界重逢过吗?你认没认出他?”
“我不在送魂处,每日来往的魂魄太多,我没法一一辨认,或许他早就转世了吧。”
白怿沉思片刻,点点头,“我明白,转世以后,记忆会被抽离,他会开始新生活,就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觉察到南殇掩藏在笑意里的落寞,白怿安慰道:“但是我想,你的朋友应该会理解你的,如果我是他,哪天遭遇不测,你没及时赶到,我肯定知道是你遇到阻碍了,而不是你不想救我。”
又道:“别难过了,现在你有新朋友了!有好几个!”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一个,阿金一个,银澜、晖夜各算半个……”
南殇没说话,搭在白怿肩头的那只手趁乱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被躲开。
白怿总是这么会替他找借口。
其实哪里有什么阻碍?他就是在业镜里从头至尾见证了这场盛大的衰落,没什么好推脱的。
逍遥的求援信他收到了,语气急迫,言简意赅。神族和魔族的联盟书也早就并排摆在他桌案上,他只是哪里都没去,什么都没做而已。
神族说,若冥界出手,战役取胜,将人间划给他。
魔族说,若冥界出手,战役取胜,将神界六境十三岛划给他。
逍遥说,人间是独立的,不能划给他,但愿造九千繁星为酆都照明,另研制了人间的时空溯回之法,与冥界共享。
可是,南殇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呢?
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神界、魔域、人间,不用谁划,都会是他的。
精明的领导者水到渠成的决定罢了。
结果也顺了他的心意。
后来,近万年的时间,足足够他修缮魔域,重建神宫了,可他还是哪里都没去。
因为他看明白了,兜兜转转,自己最想要的,原来是那九千繁星,以及闻所未闻的时空溯洄。
“他应该很失望,但我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此时此刻,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要快快安慰朋友的白怿:“那你就不要再想了!谁还没办过几件错事呢?”
南殇:“我后来,遇到一只和他很像的鬼。”
“那很好啊!那你又可以交到朋友了!”白怿笑嘻嘻,“哪只鬼啊?我认识吗?”
南殇没回答,自顾自说:“可是我不知道,从前的那些事情,会不会让我这位新朋友介怀。”
“介怀什么?交个朋友而已,还讲究类型重不重复啊?”白怿觉得好笑,又不是娶媳妇。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谁?”白怿脚步一顿,脑筋慢吞吞地转,“那只,很像你过世朋友的……女鬼?”
他还真是在说娶媳妇的事啊!?
南殇摇摇头,“宋远的故事你不是亲自经历过了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刻板的认知?”
什么意思?跟宋远有什么关系?
白怿扶着南殇,顶着糊里糊涂的脑子,慢悠悠转过三生石,绕过送魂台……
终于想明白了,“所以,你所谓的朋友,就是喜欢的伴侣,你从前喜欢过一个人类,男的,现在喜欢一只鬼,也是男的。”
“嗯。”
“哦。”
“你觉得那只鬼,他会介意……”
“哎?你看送魂处门口那是谁啊?秦广王吗?我是不是看错了,阎罗现在都亲自监督送魂事宜了?幸亏我走得早!”
“……”南殇提了半天的一口气蓦地散开,有点崩溃,“不是,你在听吗?”
“我在听啊。”白怿撇着一张嘴,愁眉苦脸,“可是这种事我实在没有经验,要不你告诉我是谁,我去帮你探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