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医生的这番话,听着情真意切,可又很有技巧,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听者思绪勾着跑。
白怿在人间走过一遭,又被好友骗过一次,学会了时刻保持警惕。
比如: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些?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自己的?他作为医生,既然觉得这里不正常,为什么还不想办法离开?
但这些问题白怿没问出口,他道了谢,便步履匆匆地赶回病房。
回来的时候,康洺正背对着江北,站在窗边吹风,几缕傲娇的发尾在风中张牙舞爪,江北则坐在自己床边,满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跟白怿招了招手。
“是你啊。”白怿认出了这个活动室里和自己攀谈的男人。
男人笑意盈盈,胳膊熟练地跨过他的肩膀,“等你好久,刚刚去哪儿了?”
啧,莫名其妙!
白怿皱着鼻子,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食指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开一尺距离:“没去哪,医务室做个检查而已。”
话音还没落,伸出的这根食指便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掌心裹住。
“哪里不舒服?”
白怿的心脏“咯噔”一下,他明白了,这人想必是精神分裂症来的。
“我没事,你的……你,床位在那边。”他咬牙切齿地把手指拔出来,咧出一个略失礼貌的微笑。
这炸毛又没完全炸开的模样,没令他如愿以偿将男人赶走,反倒像是更讨他欢心了。
男人带着金属腕表的手落在他耳畔,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走了他发丝间的一颗小绒毛。
“我来找你玩,不成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并非澄明通透的那种,是狡黠的贼光,能把人吃干抹净还感恩戴德的那种。
越看越熟悉。不会是……
“南……”
“嘘!”男人扬了扬另一只手腕缠着的布艺手环,上面简略地写着他的身份信息,“我叫江北。”
白怿点点头,确认他就是南殇,于是把门窗都关严实,瞥了一眼又坐回桌边画画的康洺。
然后和南殇并排坐在床沿,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我找你来的。”
白怿挠挠头,纠结几番道:“说来话长,就先不说了,总之这里怪怪的,你最好早点走。”
南殇叹了口气,垂着脖子扮颓丧,嗓子眼里像含了巧克力,黏糊糊的:“当真是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吗?我把冥界翻了个遍,又焦急万分来人间寻你,你却见我第一面就要赶我走!”
白怿瞧他这副样子,简直和刚认识时判若两者,心想他进这医院属实不亏,他就是精神分裂无疑!
于是给了他一肘子,“你少跟我演戏,我都被你骗了一千年了,是木头都该长记性了!”
南殇抿着嘴唇,不安分的手指朝白怿的方向挪了两寸,被瞪一眼后又老实收回来,贴在自己膝头。
嘟嘟囔囔道:“从前的错我都认,但如今真没骗你,家里事情太多,晖夜又不知上哪儿去了,这趟来找你不算容易,你能不能什么都别问,也别管,先跟我回去啊?”
说这话时,南殇还是笑嘻嘻的,但白怿隐约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惫。
可白怿自己也并非是胡闹瞎跑,于是正色道:“南殇,晖夜好像来人间了,而且是追着阴女娘娘来的……”
“他追他的,你再追来有什么意义呢?你能找到他们吗?”南殇的语气有刻意放缓的痕迹,一直蠢蠢欲动的手终归还是落到了白怿头顶上。
发泄似地乱揉一通,继而叹口气,“他们直接归属于冥王殿下管辖,整个冥界也没有几只鬼会来操这份心,你以往不也不爱凑热闹吗?
就这一次,你跟我回去,等事情理顺了,你再要去任何地方,我都全力支持,陪你一起,好吗?”
南殇说完,盯着白怿的眼睛等一个答复。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经历过无数场对峙、和谈,但唯有此刻是真的拿不出一丝手段。
待要强硬地把这调皮鬼弄回去,又怕回去后哄不好,要寻个法子骗走,可那脑袋有一天转明白了更哄不好,实话不能说,谎话不想讲。
现在恳求他放下好奇心,乖乖束手就擒,但对于他即将给出的答案,其实也心知肚明。
果然,白怿摇了摇头。
可他不是放不下好奇心,南殇那道祈盼的目光透过来时,他的确犹豫了,自己的本能,还是信任他。
但这里有别的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南殇,我的身体和记忆都在发生变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这种感受在人间会更加明显,尤其在这里,我有种预感,我应该会找到一些答案,不是别人的答案,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