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殇开始向逍遥迈步的那一刻,光影中苍茫虚幻的景象迅速切换,变得真实而具体。
清风漫过苍翠的山脊,把一望无际的草浪直铺到天边,山涧中湍急的流水像碰撞的碎玉,“叮铃哐啷”扰得南殇澎拜的思绪不得安歇。
逍遥就站在草色深处,淡淡的霞光从他背后晕染开去,绚丽的七色神袍与他温柔的目光平分秋色。
“你……”南殇开不了口。
原以为万年的光阴足够漫长,却原来甚至挡不住故人当面一抹清浅的笑意。
于是空气沉静了许久。
终于,逍遥问他:“人间的风光如何?生命成长得是否快乐?”
“你该自己去看看。”南殇答。
“你与我说说吧。”
南殇没有拒绝,他由着逍遥把自己领去了山脚的一座小院,看他挽起袖子,拾几根细柴,用粗陋的小陶壶灌上山泉水替自己煮一壶热茶。
茶香清冽,雾气升腾。
“你真有意思,总喜欢把自己活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南殇说道。
逍遥将“咕嘟嘟”的茶水替他斟满,笑道:“你们也很有意思,总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得天昏地暗。”
“利益、权力、地位、领域,你的‘鸡毛蒜皮’指的是这些吗?”
“对啊,很没劲。”
南殇品了一口他的茶,入口微苦,要缓好一会儿,涩味才化开,一缕绵长柔和的甘甜从喉咙处返回舌尖。
“我很好奇,你没有欲望吗?”他放下茶杯,问道。
逍遥点点头,“当然有,你刚才没看见吗?我院里种的瓜果,水缸里栽的莲花,哦,我还养了一只狗。”
他说着望望窗外,“这会儿估计跑出去偷吃了,等没得吃它就回来了。我还有很多好酒,但不知道你愿意留多久,所以没舍得拿出来。”
“我要留多久,你才舍得分我一壶?”
逍遥抿嘴笑了,“陪我半日吧,讲讲你看到的人间,我挖一罐星辰酒出来请你喝,我自己酿的,埋了五百年。”
南殇也笑了:“星辰酒,拿日月星辰酿的吗?”
逍遥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晃,道:“非也,寻常瓜果酿的,但由于本神君精湛的酿造技艺,这酒喝上一罐,闭上眼就能看到漫天星辰围绕着旋转。”
南殇乐得开怀,忍不住取笑,“那是你酒量太差!挖出来本座品品,三罐之内能看到星辰,本座把冥界都输给你!”
逍遥耸耸肩,“那没机会了,只剩最后一罐,其余都喝光了。”
说罢,去墙角摸出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准备去院里挖酒。
南殇跟着他起身,走到窗边支起腮看他一锄头一锄头慢慢挖地,开玩笑道:“你就不能多酿点?小气鬼。”
逍遥边挖边回:“不如你再等五百年?我给你酿一院子都行。”
南殇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挪开注视的目光,转而望向棚架下正当成熟的青葡萄。
“不了,我还有事。”顿了顿,又道:“葡萄我可以摘一串吗?”
“可以呀。”逍遥答应得爽快,“原来你喜欢吃葡萄?”
南殇眯缝着眼,想起无波河里,自己还是一条鱼的荒唐时光,“也是最近几百年才喜欢上的。”
正弓着背锄地的逍遥听到,突然直起身问了他一句:“你是喜欢吃葡萄,还是喜欢吃我种的葡萄?”
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像我?
这个问题,如今已经不能再困扰南殇了,他淡淡道:“从前喜欢你种的,如今只是喜欢葡萄。”
“原来如此。”逍遥俯身,从刚挖的土坑里抱出一个大罐子,“那喝酒吧。”
“好。”
于是他们就坐在小院里,缀满海棠花的老树下,盛着葡萄的黄木桌前,一神一鬼,两方藤椅,十三碗烈酒,用一个下午讲了九千年的故事。
南殇喝得畅快,枕在藤椅靠背上,歪头看融在阳光里的逍遥。
“你回来吧,你的人间太复杂,我管不住。”
逍遥可能是醉了,趴在小桌上摇头晃脑:“我回去了,你怎么办?你说等了我九千年,可是你的故事里,我只占了一串葡萄的时间。
余下的好几个时辰,你都在说你遇到的一个很特别的鬼差。他确实和我很像,可是陪了你一千年的是他,不是我。”
说罢凑得更近了,抬起醉得朦胧的一双眼,眼里是褪去桀骜的懒散鬼王。
“我真的回去了,你会怎么选?”
面对这带着缠绵温度的一问,南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能是酒喝多了,他感到一丝燥热,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没等他想出回复,逍遥又摇头晃脑地退了回去,缩着脖子窝在藤椅里,“我觉得,你应该会选我,所以我不回去。”
“为什么?”南殇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咯噔”一下漏了半拍。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能选你。而不是:为什么觉得我会选你。
他默认了他是对的。
和白怿在一起的时候,南殇明明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可此时此刻,逍遥面前,这颗不争气的心脏却又单单只为他而跳动着。
南殇怪自己不坚定,区区幻境,我到底在动摇什么?
于是猛地站起身。
逍遥问他:“你要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