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夜没什么表情，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做出什么决定似的抬头，热腾腾的目光烫得银澜一激灵。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都说了首先得怪……”

“抱歉啊，没说实话的是我。当年因为害怕你性子直，在冥界会惹出麻烦，才求殿下格外开恩设了一个虚衔。”

晖夜的手按在乱动的心跳上，肩膀上的血窟窿染湿了大半片衣襟，但他的语气仍旧显得平常：“不是喜欢阴女娘娘，是因为喜欢你，才有的阴女娘娘。”

银澜站在他面前，还保持着双手环抱的姿态，实则已经目瞪口呆，脑瓜子嗡嗡直响了。

刚刚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在耳朵里滚过三五遍，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终于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有病。”

*

晖夜醒来的时候，银澜正站在他床边，瞪着俩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晖夜看着他的装扮，没有面纱，但还是女装，犹豫了片刻，扶着床沿起身，待要行礼，被银澜搀了一把。

“娘娘？”

“我是银澜。”

“……”晖夜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知道的，是吧？”银澜先他一步醒来，也便先他一步想明白。

晖夜似没听见，端起床边的水喝了一口又一口。

抬手的时候肩膀有点疼，正是这点疼让他清醒过来。

世上没有时空溯回，唯一能让他和银澜重来一次的方法，是幻境。可是这个幻境，又好死不死的戛然而止。

而且终止前，银澜突如其来的暴躁，莫名其妙的问话以及此刻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质问。

大概只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自己胆大包天的幻想被他发现了，他不仅发现了，他还在最最紧要的关头闯了进去，替掉了原先自己的幻想对象！

晖夜有点懊恼，还有点窘迫，怎么偏偏就这么巧？

他对银澜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看着毛绒绒，实则浑身都是刺的家伙，不止一次来给他捣乱，还经常连累他受罚，但是，他实在太过鲜亮了。

晖夜循规蹈矩了几万年，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某个静谧花园的老园丁，每天浇浇水，松松土，看看报，生活还算惬意，只是周围没什么声音。

突然有一天，不知道哪个调皮的孩子贴着墙根给他丢进来一颗摔炮，“砰”地一声响，吓了他一跳。

他准备去驱赶顽童，却隔着院墙听到“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接着一颗又一颗烟花在花园上空炸开，流光漫天，如星河倾泻。

自此以后，他每天都在墙边转一圈，他说，怕火星子烧了他的花草，其实，他更怕路过的孩童去别家放烟花。

他不确定什么是喜欢，但他对银澜，就是这样的感受。

如今自己的小心思突然暴露，除了懊恼和窘迫，他发现自己剩余更多的情绪，是窃喜。

不知如何开口的事情，现在全都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倒也好，省了九转十八弯的托词和借口，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晖夜放下喝空的水杯，不太敢看银澜的眼睛，低声道：“对不起，我本意不是戏弄你，只是当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后来也没找到坦白的机会……”

毕竟和“阴女”这个身份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晖夜为了遵循殿下的意思，扮成黑猫以阻止银澜发现暗处的白怿。

以往的数千年，银澜试图偷溜进沧渊殿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见南殇。

只有晖夜拦住他，他才会心高气傲地要与晖夜争个高下。

所以，当披上阴女伪装的银澜第一次主动勾引晖夜的时候，一向稳重规矩的晖夜也难以自持。

他喜欢银澜为自己花心思，刁难也罢，利用也好，他都愿意沉溺其中。

当然，银澜不这么想。他正在气头上，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少在这装无辜，你要想解释怎么会没机会？”银澜瞪着晖夜，“你一开始别答应来帮忙不就好了？看我在你面前演戏的样子你高兴得要命吧！”

“确实很高兴。”晖夜抬头，“毕竟你这样主动，总是少见的。”

银澜的拳头带起一阵风，堪堪停在晖夜身侧半寸，终归还是考虑到他有伤在身，只能愤愤的威胁：“晖夜你是不是想死！”

“我没有。”晖夜本来想多说两句，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想再隐藏，我的确对你有所图，但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会好好待你，不因为你是神兽，只因为你是银澜。

但……顾虑着银澜可能一时没法接受，自己现下的身体状况也多少有点苦肉计的性质，不想影响他的选择，晖夜还是闭嘴了。

如遭雷劈的银澜躲了出去，在后院碰到了干坐着发呆的南殇。

银澜气呼呼地坐在他对面：“真是鬼使随主人，你看看你带出来的什么好东西？”

南殇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惹你了？我救的你，谢字都没有一个。”

“要不是晖夜拖后腿，谁要你救啊？他也太废物了，一个破幻境……”说到一半又想起那些“不干净”的场面，一顿咆哮后趴在石桌上装死。

南殇却顾不上他俩的破烂事，他在把这俩货提溜回冥界的路上，闻到了一股不明来由的怪味，顺着这股味道，他见到了山上另一处打斗痕迹。

不算激烈，顶多也就十来个人的小场面，怪味的来源是地上几坨未及消散的酱紫色肉泥。

这东西，南殇已经快一万年没见过了。

但他不会看错，因为这是魔族的尸体！

树干上、草叶间、残存的肉泥里、地上新埋好的土坑中，到处都是神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