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殇撑着头靠在他的兽纹宝座上，正当在场的鬼众都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他大发雷霆之时，他却忽然低头笑了。

原来如此……

难怪他魂魄不全，身上鬼气稀薄；难怪他勤勤恳恳努力了一千年，阴德却毫无长进；难怪他总是日日不停地念着想去人间看看……

逍遥啊，你可真是个糊涂蛋儿！

神智不在线的老神君，在凡人身体里养了一万年魂魄，好容易才修成型。

啥都不记得就算了，还迷迷糊糊跟着别的亡魂来冥界报了个道，在这当了一千多年鬼差！

这荒唐程度完全值得写进典籍，给后世长长见识，顺便再被嘲笑个三五十万年。

南殇抿着嘴，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凭借区区零蛋阴德，混成鬼差的了，因为他入不了轮回啊！

槐木签、生死簿都是识不得神明的蠢物，更何况他身上沾了人气，神魂也不完整，很难被认出来。

但到底非同常人，轮回通道他定然进不了，生平经历也无法显示，只能年年月月地枯等。

等来等去，闲着也是闲着，冥界又正是缺鬼差的时候，免不了找他跑点腿干点活，久而久之就给他混上个“编制”。

幸好，自己的心意比眼睛敏锐，早在初次见面时，就精准地将他从万千鬼众中揪了出来。

此时南殇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之前总以为这颗心摇摆不定，原来最固执的就是它。

兜兜转转，一切颠倒重来，神君都变成小鬼了，它还是最喜欢他，只喜欢他。

因为他对万事万物都很宽容，待在他身边，南殇也会更喜欢这个世界一点。

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看来天道对他，对自己，也不是全无偏爱。

他这次回来……

等等！

南殇的笑意收敛，忽然清醒过来，如果白怿是逍遥，陵山那场打斗痕迹岂不是出自他手？他有危险！

来不及细究冥界这些陈年旧事的责任，南殇慌忙赶回了陵山医院。

＊

白怿解决完那些山上的黑影，和季云一道又偷摸赶回医院，早早把自己塞在被窝里养伤。

四个人的病房，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季云给他吃了些药，他伤口恢复得似乎更快了，但还是疼得睡不着觉，总是记起康洺临死前看向他的眼神。

康洺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或者，不是对自己说，他也在透过自己，去看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说“也”呢？

因为这样的目光，南殇也曾有过，还不止一次。他们都有秘密，他们一边隐藏秘密，一边还要来试探自己。

白怿其实不笨，他不是感受不到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他只是习惯性忽视。因为活得太精明了，是很难把日子过得开心的。

午夜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隙，一缕凉丝丝的夜风灌进来，白怿闭上眼。

他感到床边站了个人，但是他没做任何防备，因为这个人的气息很熟悉。

不久前这人刚给自己下过毒，如果现在又要动手，自己反正没有反抗的能力，索性躺平拉倒。

南殇定定地看着半张脸都埋进被窝的白怿。

寂静的夜里，最喧嚣的莫过于他此刻的心跳，踩着激烈的鼓点跳出了大敌当前的气势。

南殇的眼眶发烫，手指却凉得僵硬，他不得不催动内力，才能保持住一贯威严的仪态。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身侧一直作为装饰的缎带扯下来，施一个清洁咒，再赋予一丝灵力。

刚松开手，那条垂顺的金色带子就从被窝的缝隙溜进去，亲昵地缠上白怿的腰身。

白怿的眉头微蹙，仍旧没睁眼。

一瞬间，连被子都盖不住的七色光芒开始疯狂流动。

许是憋闷得太久了，于是流淌得格外振奋，整个房间都映照在辉煌灿烂的彩色光霞里，恍若回到了万年前的神界花园。

南殇呆愣许久，终于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令他看不真切这万丈光华，和光华中安静睡着的人儿。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从那个幻境当中走出来，可他又怎么有胆量做这么荒唐至极的美梦？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白怿身边，小心翼翼掀开他的被子一角，得以见到了那张寤寐不敢思的面庞。

其实，仔细看来，逍遥和白怿在冥界的那张脸还是有点像的，但不知是神魂不全还是在各种各样的人类身上辗转太久，竟然影响了他的面容。

此刻，借助着神器和自己的灵力，方才能恢复他原本的样貌。

他就是逍遥，毋庸置疑，金灵挽月带不会认错自己的主人。

所有的证据都在告诉南殇真相，告诉他希冀了千百万次的重逢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发生着。

这当然是个天大的惊喜，可也令南殇感到紧张和害怕。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扯掉了正紧紧缠在白怿腰间的金灵挽月带。

白怿的睫毛颤动两下，没有别的动作。

不够强大的神器无法抵抗南殇的力量，只能不情不愿地收回神光，又变回一条怏怏不乐的普通缎带。

所爱之人的失而复得，固然能填补南殇心头被生生剜去的血肉，可是当年大战造成的后果，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之一？

白怿之前作为一只旁观的鬼，可以冷静分析利弊，理解自己做出的选择，可是逍遥不会。

逍遥是个很倔强的神明，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并且不会被轻易说服，要不然他也做不出一意孤行创造人间这种事。

当年自己没有理会他的求援，致使神界陨落，神族灭亡，逍遥就是再心慈手软，这笔账恐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南殇其实不怕他用出什么复仇的手段，但凡能做出一丁点弥补，他什么都愿意。

可是他在业镜台做了逍遥那么多年的“忠实观众”，他太了解，逍遥不是一个会疯狂发泄恨意的神，他最爱做的事，是为难他自己。

很可能到最后，他也不会把南殇怎么样，而是把所有的难过和痛苦都堆在心里。

自己跟自己说一大堆“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道理，然后装作深明大义地撂下一句：“往事不可追，既然从前各有难处，自今而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天地不相逢，死生不复见。”

与其这样，南殇宁愿他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鬼白怿，没有责任要担，没有仇恨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