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英殿内，转轮王跪得战战兢兢，抖若筛糠。

中央主座上，是面色不虞的冥王殿下。

冥王问他：“为什么会有一个人类历经上百次轮回仍然保有连续的记忆，他是给你们烧纸了还是建庙了？本座竟不知，冥界的规矩可以松散到这种地步！”

转轮王伏在地上，“这，这这……”，这不出来个什么名堂。

他也是近一百年间才擢升上来的，平常各种公文材料、律法规章都看不过来，这种具体到每个人类的轮回业务更是知之甚少。

南殇的火气已经快窜到胸膛了，一旁跪着的孟婆忽然支支吾吾说了一句：“是有一个特例，一万多年以前殿下您吩咐的。”

“谁？”

“……”孟婆又住口了，她拿不准殿下的意思，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找个由头发落下属？万一是后者，自己跳出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果然，南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快埋进地里的头颅抬起来。

猝不及防的对视，孟婆更崩溃了，她才刚受完罚回来啊！不会又要再受一遍吧！冥界到底还有没有法理了！？

南殇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白怿一直以来倡导的“宽以待人”，于是松开手，站起身，退开两步安全距离。

“本座不是来找麻烦的，问你，如实回答就好。”

逃过一劫的孟婆松了一口大气，不愧是经验老到的老鬼，她迅速调整状态，沉稳回复道：“殿下是否记得，人间初落成时，有神使给您递过信，商讨轮回之事？”

南殇点头，他当然记得，因为递信的神使便是逍遥。

“当时除了将人间纳入轮回等事宜之外，您还应允了一件小事……”

南殇蹙眉，细细回忆着，好像确有其事。

当年，他第一次收到逍遥的信，面上不动声色，还端着架子回了他几个字：“本座已知晓，容后再议。”

实则在看完信后，第一时间就开始设计部署，并且每天都把这宝贝信揣在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欣赏一番。

啧啧啧，这工整又客套的用词，飘逸有风骨的书法，真不愧是出自逍遥神君之手！

没过多久，新的轮回通道迅速赶工完成，他担心逍遥等急了，又是第一时间撰写回信，信中应允了逍遥的全部提议。

这其中，确实曾涉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

当时，逍遥说由于轮回之事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偶遇的小道士，如若此次合作能成，希望为这个小道士讨要一份恩典：

能让他在下次轮回之时保留一丝神智，以成今生未尽之夙愿。

逍遥还说，只要他应允，会和小道士一起，替他在人间兴建庙宇，供奉香火。

但南殇从来不在乎什么庙宇香火，他只想着，既然逍遥开口了，自己就得做到位，给他留下一个“英明神武”的深刻印象。

于是此事所需的一应文书通告，皆由他亲自盖印。

当时肃英殿内孟婆及上一任转轮王收到的指示是：不得以任何理由将这个人类扣押在冥界，轮回之前还需将前世记忆尽数奉还。

可是限期呢？这个任务究竟执行到什么时候为止？

逍遥给南殇的信里，讨要的仅仅是下一世的机会，可南殇在布置任务时，或许是考虑到一世的时间未必够用，自己作为冥王不能扣扣搜搜，又或许是真的忘了，总之他没有加限期。

端方大印盖完了，送信的鬼使不管闲事，派发的阴律司事不关己，命令传到肃英殿，执行的孟婆和转轮王一脑袋疑惑，却又不敢专程跑一趟去问他们殿下。

于是只好照章办事，混过一次算一次。

万年来，这个张洺李洺何洺康洺……管他什么洺，反正来了就是客，也不喝孟婆汤，不走寻常的送魂通道。

遣一个鬼差专程绕开无波河给他接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一阵，有空名额了就送去轮回，如此往复。

手下办出这种蠢蛋差事，如果放在往常，南殇必然是要生气的，但他现在有点激动。

他激动得快握不住身侧逍遥的金灵挽月带。

康洺是当初的小道士，那他就真的认识逍遥，他每次轮回都要去云照山，因为守护冥王庙是他和逍遥对自己共同的承诺。

他应该不止知道冥王庙，逍遥在人间的那几处神庙想必他也去过，只是轮回册的记录无法做到事无巨细，有所遗漏罢了。

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的话……

南殇指尖一动，风尘骤起。

数十本轮回册同时翻开，他将自己可以分散的精力用到极致。

一时间，静谧的大殿只剩下“哗啦啦”的纸页轻响，陈旧的老黄纸混着墨字的清香拂过他皱紧的眉头。

少顷，纸页停歇，眉宇舒展。

“你们先出去。”南殇说。

转轮王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孟婆起身时瞄了一眼南殇微微颤动的眸光，那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复杂的情绪。

孟婆大人见过无数双来自人世间的眼睛，他们诉说着遗憾、喜悦、悲苦、愤懑……它们总是来势汹汹，又转瞬即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种绵延不息又极端克制的情感，像是荒芜了很久的玫瑰花田上一株新透的嫩芽，又像是烈焰中刚刚焚为灰烬的万字情诗。

“……殿下？”孟婆嗫嚅着，不自觉喊了一声。

南殇似乎没听见，仍旧直挺挺地站在桌案旁，手里没放稳的册子落下来一本，“砰”地掉在地上。

孟婆没来得及上前，就见这位“凶神恶煞”的猛鬼头子忽然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弯腰把册子捡起来，用袖袍擦擦封面，然后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刚放好又觉得不满意，强迫症一样把每本册子摞得整整齐齐，连桌案都顺带擦干净。

擦完他终于意识到殿内还有一只鬼，于是挠挠脖子，语气平和地问：“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孟婆不敢张口，只慌忙摇摇头便撤退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