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恍惚的一瞬,她觉得殿下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冰蓝色,温柔得像天边辽阔的湖水。
孟婆离开后,南殇独自坐在桌案前,撑着下巴想心事。
他刚刚把康洺的所有轮回都看了一遍,他确实在找人,他每一世都在找一个人,或者说,他在几百次的轮回里,始终只为这个人活着。
这个人,在他是何洺的时候成为了他的徒弟,也就是他从土匪手里救下的第一个孩子。
之前或后来,也曾做过他的好友、亲戚、老师……康洺只是安静地生活在他的交际圈附近,偶尔提供帮助,但并不过多干涉。
一旦这个人遭遇意外,他就会回到云照山,等待下一次相逢。
而南殇之所以能够确定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阴德簿记录显示,每隔一段时间,冥界就会路过一个大功德之人。
这个人入冥界,康洺就回云照山,这个人进轮回,康洺就去寻他。
如此往复八千多年。
突然有一世,康洺开始寻不到他了,阴德簿上也再没出现过那么大功德的人类。
而且这些大功德之人,南殇也一一看过他们的生平,虽然无一例外都是大善人,但远远不够累计如此数量的功德。
结合康洺和逍遥的关系,南殇想起一件事:载神魂之人,记无上功德。
之前发现白怿的魂魄有重修痕迹之时,南殇曾去查阅古籍,其中一种碎魂修复的办法是需要自然之力的滋养和同源之身的承载。
这个办法当时他想都没想就淘汰了,觉得不可能,可当时竟然忘记了,对别的魂魄来说不可能,对逍遥却不一样!
他是上古神族,可以号令自然之力,而且人类娃娃是裹着他的生命种子才捏出来的。
那些种子源自于他的半缕神魂,对他而言自然算是同源之身。
如果那些大功德之人果真是承载了逍遥的神魂,那么现在呢?
康洺找不到他了,是因为神魂丢了吗?
阴德簿上,最后一位大功德之人出现在一千三百六十一年前。
这个数字,南殇很熟悉,因为同年,白怿便入了冥界。
再细细查来,白怿与这位大功德之人入冥界的时间不仅是同一年,甚至是同一月,同一日。
南殇很难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像是沉浮在某个巨大的幻梦中,摸不清现实的边界。
神魂是不会受鬼使所拘的,想要确定白怿的身份,只需去森罗殿查明,一千三百六十一年前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南殇仍旧静坐在这里,胸腔中震荡不歇的心跳与脑海里逍遥神魂俱散的场面刚刚打了个平手。
目前掌握的信息,隐约指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他却害怕了。
像做错事的小孩,还没来得及坦白和弥补,就突然被带到了一个盛大的游乐场,明明开心得要疯掉,可是因为心里有愧,只敢扭扭捏捏、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
南殇在桌案前坐了很久,门外等着熄火落锁的鬼使已来过三趟,他才缓出一口长长的气,起身赶往森罗殿。
森罗殿有两种册子,一种是登记冥界接收魂魄的生死簿,一种是城隍庙送来留档核对用的当地亡魂户籍簿。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统计接收的魂魄,一个统计送走的魂魄,两边对得上,账才能平。
那一天,同一座城内,冥界的生死簿上接收亡魂数四个,包括白怿和那位大功德之人在内。
城隍的册子上虽然也是四个,但却多了一道修改痕迹。
再仔细核对从当地城隍庙里派发出去的冥界通行证,数来数去发现余量少了一份。
也就是说,当日鬼使从城里领来的亡魂很有可能不是四个,是五个。
南殇压了压心头的怒气,努力安慰自己:到哪里都有这种糊弄任务的下属,逍遥的人间不也是这样?
想到逍遥,他的心情回升了不少,把经手此事的鬼差和城隍都喊来,并排跪着当面对质。
“到底几个?”
“四……四个。”负责登记生死簿的鬼差哆嗦着回复。
南殇撇了一眼低头“装死”的城隍爷,道:“他说四个,那就是你私藏了一张通行证?”
装死的城隍老头吓得一激灵,连忙否认:“不不不,没……属下没有。”
“那少的那张通行证呢?丢了?”
城隍不说话。
南殇便摆摆手,“通行证都能丢,你这城隍当的好负责任!本座给你升个官吧,去恶狗岭做做怨灵们的陪练?”
眼见着刚进门的两个鬼使就要架住城隍老头往外走,他拼命挣扎着以头抢地,哭诉道:“冥王殿下饶命!这实在不是属下的责任啊!
属下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来了五个亡魂,但是其中一个怎么都查不到来历,只好先记作‘无名’,而且这个无名魂魄非常奇特,临走前还问属下要走了两颗苹果。”
南殇的眉心一跳,果然,很符合他的风格。
“你说是五个,但你送来的册子上又为什么改成四个?”
“不是属下改的,那天无常大人送亡魂回冥界的路上遇到大风暴,魂魄丢了一个,他怕交不了差,于是偷了属下的册子去自己修改的!”
老城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委屈,状告上级鬼使非他所愿,但他总不能把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赔进去吧?家里老婆子还等着他吃饭呢!
南殇盯着他,又问:“丢的那个,叫白怿?”
城隍点点头,“对,白怿原本是镇上一个教书先生的小儿子,他的魂魄丢了以后,刚巧和他同一批的那个无名查不到任何生平记录。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无常大人觉得拿他顶替是万全之策,不让属下上报。
殿下您明鉴,属下也是不敢得罪上级鬼使才不得不屈从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