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见白怿的问题,南殇想了想,说:“神君不在了,但人间或许还有他曾留下的旧物,我觉得这个‘四方天地’,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做这个梦呢?”白怿疑惑,“其实来人间之后,我做过很多毫无头绪的怪梦,现在想来,好像都和神魔有关,可我……”
“可能是因为你做鬼差的时间不长。”南殇打断白怿的猜测,“你想,冥界禁止鬼族来往人间一定有其道理。
人间本就是逍遥创造的,他留几缕残魂护佑在此也未可知。你心性坚韧,连无波河都难以对你产生影响,或许……是他选中了你,想让你替他完成未尽的夙愿?”南殇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心虚。
“是吗?”白怿对此深表怀疑,但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他顺着南殇的话头又问一句:“那你觉得,他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南殇耸耸肩,“所有神族的目标应该都是一致的吧!除尽魔族,还世间清平而已。”
白怿蹙眉。
南殇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做不到,于是紧接着说:“你放心,有我在,我可以帮你把魔物控制起来,你只要用手上的神器给他们最后一击即可。”
白怿的表情仍旧没有松动。
南殇接着劝:“魔族藏匿多年,又被冥王四处追查,逃脱在外的数量不会很多,我听说最大的首领已经被抓住了,只要斩杀他,想必剩下的也翻不起什么波浪。”
白怿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晴朗的天空和浮动的云影,语气里掺杂着真心诚意的疑惑:“这世间的清平,难道一定要以某个种族的灭绝为代价吗?”
南殇愣住了,他试想过无数种白怿不信任自己的可能,却没想过他拒绝的理由是不愿意联手屠尽魔族。
南殇不明白:“魔族阴险狡诈,暴虐成性,早就该灭绝了!若非我……若是神魔大战之时冥王的脑子能够清楚一点,现如今根本不会有这种烦恼。”
白怿震惊于他对冥王殿下的大不敬,默默在心里为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但对于他这番话,却又有些别的看法:“如果魔族全都是些阴险暴虐之辈,从诞生之初就开始到处欺压、侵占,想必神魔大战不会拖到一万年前,早几十万年前就该成为众矢之的,被合力剿灭了。
魔族的领域在地面之上,刚好被神族与鬼族夹在中间,如果不拼命发展,很容易成为被首先攻击的对象。
后来天上地下,因为有了四时之风和日月更替,渐渐生出别的力量,也聚拢在一起,形成新的种族,几乎都在分走地面领土。
魔族的确强势好胜,但若非如此,恐怕也难以维系自己的威严。况且,当初他们要争,地面上众多山野精怪、未成形的生灵、还有毫无术法的人类要好对付得多,可是他们宁愿向上与神族对抗,也没有挤占那些弱势力的生存空间。
所以我始终觉得,他们并不是不可商谈的对象。
更何况如今神界和魔域都空了,如你所说,他们的实力也远不如我们鬼族,如果我们处于强势方,还愿意帮他们一起重建魔域,未必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吧?”
在被术法屏障隔绝的空间里,连风都是静的,南殇一言不发地盯着苦口婆心与他娓娓道来的白怿。
他忽然能想象到,为什么万年前魔族第一次发兵,逍遥仅以一场宴席就劝退了赤霄和他身后无数魔族将领。
因为他真的有一颗悲悯众生的慈悲心,永远以最大的善意包容每个人,毫无私心地站在对方视角提供尽量温柔的解决办法。
他比那些号称普渡天下,却一步不愿入凡尘的佛陀要心软得多,他能看见万千生灵的诸般无奈,才能成为创造生命和灵魂的唯一神明。
南殇是真心实意地敬服,但也是真心实意地不认同。
他突然有点好奇,他问白怿:“眼下冥界关押了许多魔族,已然和他们结下仇怨。
倘若有一天,要达成你所希望的结果,需要牺牲一些你在冥界的朋友,比如我,你会愿意吗?”
他看见白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的光芒,他觉得很高兴,能让这样的神明犹豫,已经非常非常好了。
于是他说:“我知道你一定愿意。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愿意。”
他微笑着伸手,再次把白怿卫衣领口的绳子拽得一样长,说:“你爱这世上的一切,我不一样。糊里糊涂过了这许多万年,好不容易有个念想。
他们伤害你,我只希望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趁着白怿愣神的功夫,南殇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嘴角扬起得逞的弧度,“毕竟在我这,一贯没什么道理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