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的记忆恢复以后,思绪越来越清晰,连同那些自己当鬼时候都记不清的脸,也一一明朗起来。
于是他想起南殇在白怿面前扮演的第一个身份——那位来自人间,自称无法忘却各类菜谱的“厨子”。
这“厨子”最先是拿了阴律司出的调令,来送魂处做自己的助手。
他来之前,送魂处一直设立的都是单鬼岗,白怿已经孤独寂寞了好些年,正愁无鬼作伴,满肚子牢骚无处可发。
他来之后,白怿就见天地和他说话,但他却很闷,像那些普通的低级鬼众一样,没什么情绪起伏,对白怿的话也不感兴趣。
甚至好几个月以后,白怿才知道他叫阿殇。
阿殇与白怿每天见到的那些来来往往、疏离木讷的鬼差鬼使们只有一点不同。
那就是他不开心。
他唯一有的情绪就是不开心。
这是来自白怿的感受,因为阿殇总是拿一双沉重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会说话,却总是欲言又止。
作为阿殇唯一的同伴,白怿深感责任重大,每天上班下班,有事没事都会向他发去亲切的问候。
慢慢的,他的眼里有了一些别样的光彩。
虽然白怿看不懂,但不妨碍他感到自豪和欣慰,自己及时挽救了一只即将丢掉所有情绪的鬼。
他开始更频繁地与阿殇接触,许是刚找回来的情绪很不稳定,所以阿殇时而待他好,时而又待他不好。
他公务繁忙的时候,阿殇会在送魂台上放一杯热牛奶。
牛奶这种东西,在冥界堪比黄金,更何况是热的,那就是锁在银行金库里的黄金。
白怿不知道他怎么偷的,从哪偷的,每次看到桌案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白色液体,都会大惊失色、贼头贼脑地一口喝完。
然后迅速将杯子藏起来,等忙完以后再教导阿殇不能干这种违法乱纪的勾当,会被查察司逮走。
但有些时候,阿殇的脾气又会突然变得很差,在白怿向他分享鬼市上淘来的《绝色女鬼画册》时,刚眉飞色舞地翻到第二页,他突然“噌”地站起身把书撕了!
甚至连买一送一,送的那本《绝色男鬼画册》也一并撕了。
因此白怿得出结论,他前世一定是死于伴侣间的爱恨情仇。
为了不触霉头,白怿尽量不在他面前谈及情爱,反正自己也不是很感兴趣。
慢慢掌握了“阿殇使用手册”之后,他们的关系才真正有了长足的进步。
阿殇会做各种美味佳肴给白怿吃,一开始白怿还会因为冥界的律法而阻拦他,久而久之,阿殇说不听,白怿也彻底被美食征服,不仅不再阻拦,还主动向他请教学习。
可惜的是,阿殇的情绪状态一天天变好,私事却也越来越多。
他总是离开本职的助手岗位,去看他逝去的爷爷、舅奶奶、大伯、三叔、小姑姑之类乱七八糟的亲戚,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当然,那些都是借口。
白怿成了逍遥以后才明白,他去见的不是亲戚,而是冥界各种各样的公务。
大战后逍遥身陨,受了巨大打击的冥王殿下直接撂挑子不干,将冥界大小事由一股脑儿塞给了晖夜。
不仅自己非必要不出面,脾气还又硬又差,时不时做出一些荒谬的决策,导致冥界鬼众都过得战战兢兢。
苦命的晖夜熬了许多年,才熬到这个叫白怿的小鬼出现。
白怿让南殇一点点走出从前的阴影,也终于有了些力气去收拾拖欠已久的烂摊子。
自那以后,冥王殿下颁布了数条新规,也重修了不少阴律,白怿曾经抱怨过的那些不合理的规矩都被废除或改善。
冥界越来越好,白怿的“厨师”助手却不得不捧着一纸调令又调去了别处。
助手的岗位没有废除,只是不停轮换,每隔几年,白怿就会迎来一位新的鬼差助手。
现在想想,逍遥才恍然明白南殇的“良苦用心”。既怕他孤独,又怕他同新的鬼差处出感情,以至于把自己忘了。
但南殇终究还是没防住。
白怿的魂魄不全,记忆力本就差劲,又忙着给遇见的所有“木头鬼”起外号。
在冥界数百年日复一日的光阴里,能剩下的仅有阿殇教给他那几道菜的手艺,和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像。
如今这些影像清晰起来,逍遥才真正意识到,南殇陪了他那么久。
又是装小鬼,又是变金鱼,虽说手段很不耻,但扎扎实实偷听到了自己许多心事。
以至于从一个严肃古板的鬼王变成如今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朋友。
作为白怿,他无法接受南殇句句谎话造成彼此之间信息的不对等,更无法接受他们之间悬殊的责任差距。
可是这些对于逍遥来说,并不是太大问题。
逍遥对南殇的关注,从他用灵力替南殇完成体内力量的融合平衡以后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南殇会在业镜前拿自己当个消遣看,但他在做这个“消遣”时,面对每一次失败,心里想的都是:
冥王连轮回之道都能研究出来,自己是灵力给了他,又不是脑子给了他,该不至于在这方面也比他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