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冥王殿下这副样子,是不大喜欢这个颜色?那真不好意思,本君考虑不周,还请见谅。”
南殇没法见谅,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囍”字。
离得近,看得很清楚,这甚至不是术法随便糊弄的,是某个人间小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南殇忍不住想,赤霄在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时,会怎样和店家解释?
想必会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将要迎娶一位如何善良、如何贤德的妻子,然后店家就会满脸堆笑着不停恭喜,祝他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南殇越想越难受,他喘不过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他弯了弯唇角,竟然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
他现在算是真的理解,那种气到极致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一笑了之的感受了。
好歹要留些体面,毕竟还不是最差最差的结果,不是真的婚宴。
南殇勉力安慰自己,然后缓步在最近的长桌边坐下。
他坐的是侧位,很显然,他把主位留给了赤霄,而逍遥则坐在他对面。
珍馐佳肴一道接一道地上,热气腾腾、香飘四溢,桌上却始终没有谁动筷子。
厅外那些原本听了命令,准备一同享用酒宴的魔众,没等到君上发话,此刻也正在门口踌躇。
他们让端菜的小厮顺便问一嘴,到底该什么时候进去。
于是这个刚刚完成傀儡转化的“端菜工”,在上菜时靠得离桌子近了些。
可还没等他凑近赤霄开口,瞬间就被桌下一直疯狂较量的两股气浪碾成了碎片。
逍遥来不及阻止,就看这副人身在巨大的灵力威压之下爆炸得血肉横飞,血沫混着碎肉落在香喷喷的菜盘里。
一桌子佳肴立时染上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儿。
逍遥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摔了筷子站起来,“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桌下汹涌的灵力斗争戛然而止。
“是啊南殇,你到底有完没完。”赤霄撑着下巴,对逍遥控诉:“上第一道菜时我就准备夹给你尝尝了,这老鬼偏不让我动筷子,你看看,这下好了,挺浪费的。”
语气之轻松,似乎刚刚被炸成碎片的压根不是他魔族部下。
南殇更甚,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手里那双筷子却已经插进了混着血污的盘子。
逍遥眼见他动作自然地就要将这块血腥味浓厚的牛肉往嘴里放,急得一挥手,将一桌菜,连同一地狼藉,收了个干干净净。
“别吃了,没什么好吃的,直接聊吧!”
既然菜是逍遥收的,赤霄也就没说什么。南殇还是没抬眼,只将筷子搁在一旁,问:“想聊什么?直说吧。”
赤霄不再客气,将提前拟好的合约放在桌上,再挪到南殇面前,“拟定合约,本君已代劳了,你签字就行。”
南殇潦草地扫了一眼,突然抬头看向逍遥。
逍遥此刻已安静地坐回他对面,感受到南殇的目光,有些不敢同他对视。
他很怕南殇会说:“本座觉得有点亏,所以改主意了。合约要签,逍遥得留在冥界,其他免谈。”
但这位他琢磨不透的冥王殿下,在一言不发的盯了他片刻后,问道:“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用抬头,光这句忽然卸了气势的语调,都知道他是在问谁。
逍遥点点头,“还望殿下成全。”
南殇又问赤霄,“签了,你放我走?”
“是啊,我放你走。”赤霄笑眯眯。
其实,无论南殇今日是配合地签了合约,还是大闹一番后愤然离去,赤霄都不准备拦他。
因为无论如何他今日带不走逍遥,而只要他带不走逍遥,便不会大张旗鼓地与自己开战。
既然他自诩深情,那就别怪自己利用他的深情。
不过,对赤霄来说,他倒更愿意看南殇愤然离席。
毕竟一张纸做的合约,大概只有逍遥这种单纯的神明,才会相信它的效力。
南殇不签,赤霄往后便可以同逍遥说:“你看,其实他比我更虚伪,后退一步,借着放你自由这种冠冕堂皇的说法,来赚取你的信任和同情。
实际上,你如果真的不选他,他会立刻翻脸,如同宴席上那张被撕碎的合约。”
然而,也同样出乎赤霄意料之外,这张合约没有在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南殇甚至问他借了一支毛笔,落下龙飞凤舞的笔迹,然后掏出自己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上红戳,递还给赤霄。
“本座的印,冥界都认得,如若你不放心,可先派部下将合约拓印一份送入幽冥,查察司自会校验。”
赤霄的动作有一瞬犹疑,但不影响他面上的客套:“不必了,冥王殿下一言九鼎,想必不会做出尔反尔的勾当。”
“既然如此,本座还有事,先走了。”
南殇起身前,看了一眼逍遥。
这回目光对上了,逍遥的眼睛在问他:“南殇,你在想什么?”
南殇看懂了他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张嘴想说句保重,结果喉间一甜,吐出一口浓血。
“你……”逍遥下意识想起身扶住他,却被赤霄拽住了衣袖。
南殇摆摆手,“没事,情绪有点激动,气息乱了而已。”
这次他说得轻描淡写,逍遥的心却依旧会疼。
“殿下。”在南殇转身前,逍遥喊住他,比他先一步说出了那句意味深长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