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营中。
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帐篷里,唐溯和许多河守在床边。
“你可算是醒了。”许多河两天没合眼,眼底满是血丝。
“我们得救了?”阮易想坐起来,手撑在床上,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想起来自己胳膊还受着伤。
唐溯道:“我就让你俩别挖土了,一回头你就倒下了。还好,张止付带人及时赶到,把咱们都救了出来。”
许多河皱眉,“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两天两夜!”
阮易不想他们担忧,故作轻松,“怪不得我现在浑身舒坦,原来我是睡饱了。”
“还贫!军医说你身体虚损,脉象沉细,精亏如涸泽,气散若飘蓬,神衰似残烛,还没有六七十的老翁硬朗。”
面对舅舅的斥责,阮易顺着点头,“哪有那般严重,我赶紧吃药,一定会好起来。”
唐溯一拍脑门,“药在外面煎着呢,差点忘了,我去端进来。”
“等等,唐溯,你去找董息大人,让他禀告大将军,说阮易已经醒了。”
“对对,他方才还差人来看呢,我现在就去。”
唐溯掀帘出去,许多河将厚重的帘子放好,将门锁死。阮易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这个唐溯可信吗?”
若是不可信,绝不能留。
许多河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下手杀了唐溯,可他见唐溯对阮易的担忧不似作假,又从积雪中将阮易背到营中,回来放下阮易后,唐溯摔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后来也不肯休息,一直守在床边。
阮易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好友。
但他也不会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威胁到阮易的性命。
阮易道:“你和我的身份,原先也是瞒着他的。他不是坏人,是我一个同年搬来的救兵。”
“谁,说清楚。”许多河非常谨慎。
“彭昱。”
“苏州彭家?”
“是。”
许多河点头:“那是个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家族里有这样好的儿郎,不算稀奇。”
“唐溯这样的见识和本领,应该是彭家主支的公子,彭昱也是。可我曾几次说起彭昱的事,他却知道的不多。”阮易道:“他的身份或许不简单,对他,我不敢完全说实话。有一点确信,他三番四次救我的命,绝对不会害我。”
阮易忽然笑出声,“他于我,倒像是志怪小说里九尾狐的尾巴,给了我好几条命。”
“还笑呢。”许多河道,“你看看你的身体都成什么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敦实得很,极少生病。小肉拳头很有力气,有一次一个人干倒了一村子的小孩,害你外公和我被人家连夜赶出村,怎么现在说着话就倒了?”
阮易捂住头,“头有点晕,让我睡会吧,舅舅。”
许多河见他不愿说,又问:“皇帝和你之间有血海深仇,你为何还要帮他做事?”
阮易正色道:“养母小时候哪儿都不许我去,怕我被别人瞧见了模样。那时我的玩伴只有兄长和皇帝,很多事情我都要借皇帝的手去做,只能同他交好,一路扶持他登上帝位。”
“可他是你的仇人!”
“舅舅,我家灭门时,我才六岁,只有一个不能见人的长公主养子的身份,我想复仇,与仇人的孙子交好又如何?如果连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做不到,我连命都保不住,何谈报仇?”
许多河沉默许久,再开口同阮易赔罪,“是舅舅说错话了。”
“舅舅,罪不及三代,他也做了我多年的刀,不必管他了。”
许多河点头,“他爷爷仁宗是下旨杀你满门的仇人,已经病死了。他父亲宣宗,也死于非命。咱们的仇,也算报了。”
还没完……
阮易低下头,藏起眼中炙热的恨意。
舅舅在这北疆一隅多年,安稳度日,不必再搅进来了。
这仇,他一个人报就行。
唐溯端了药进来,两人都不再说话。阮易喝了药,又沉沉睡了一觉,连张止付来过都不知道。
张止付把许多河叫到了书房。
在北地十几年,许多河从来没进过主帅议事的地方。
当然,他和张止付也没说上过几次话。
张止付还是小将领时,他刚来军营,张止付问过他在身份上的选择。他还想做回自己,张止付也没勉强他。
后来张止付连连立功,没几年就成了大将军,他一个小罪奴,自然是跟大将军说不上话。
但他知道,张止付在军中下过令,谁都不许为难他。
他曾想过张止付为何要帮他,大抵是受过宜阁老恩惠的人。
“许多河,你想杀了阮易?”张止付开门见山问。
许多河道:“大将军这话何意,雪崩非我能控制。”
“你随你父亲踏遍山河,北地不知来了多少次,怎么会察觉不到积雪将崩?随行的人说,你原先不让大家上山,后来单挑了阮易和唐溯跟你去,还说不是想要他性命?”
许多河心中思绪翻滚,最后答道:“是,他是皇帝的人,我想杀他不是很正常吗?”